京城西山。
夜色猶如一塊濃稠的黑布,將整座隱秘在半山腰的龐大別墅罩住。
定製版商務車與軍牌越野車一前一後,平穩地停在了別墅的鍛銅大門外。
車門拉開。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山林里的枯葉味迎面撲來。
陸川邁步下車。
緊接著,披著軍大衣的周衛國從後方的越野車裡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皮靴踩在青石板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小川。」
周衛國走到陸川身邊,停下腳步。
他抬起那隻寬厚的手掌,在陸川肩膀上拍了兩下。
「等會兒進去了,談生意分蛋糕的事,我們這些長輩不摻和。」
周衛國的嗓音在夜風中透著一股護短的匪氣。
「長輩們在一間屋。」
「你們這些小輩在隔壁屋。」
周衛國說到這,他那雙虎目猛地眯了起來,視線越過陸川,惡狠狠地盯了一眼別墅的大門。
「你在桌上要是覺得那幫小癟犢子讓你受委屈了。」
「別跟他們廢話。」
周衛國右手猛地往下一揮,做了一個極具爆發力的動作。
「直接拿杯子,往牆壁上砸!」
「只要我在隔壁聽見響。」
周衛國冷笑了一聲。
「我當場就在那幫老骨頭堆里,開啟一場全自由搏擊!」
陸川看著眼前這位煞氣騰騰的軍方大佬。
心裡淌過一絲暖流。
「行,周叔。」
陸川笑著應了一聲,聲音溫和。
站在旁邊的周景明也趕緊湊上前來。
「大爺爺您放心。」
周景明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態度恭敬。
「今晚有我護著川叔,絕對不讓別人占咱們半點便宜。」
周衛國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帶頭走向大門。
別墅門口。
六個穿著黑色西裝、耳朵里塞著對講機耳麥的彪形大漢一字排開。
「各位,得罪了。」
領頭的安保人員遞上來一個鋪著紅絨布的托盤。
「今晚的會面,所有通訊設備和電子產品,一律不得帶入場內。」
緊接著。
兩個安保拿著最先進的金屬探測儀,將三人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確認沒有夾帶任何竊聽錄音設備。
陸川非常配合地把手機扔進托盤。
他很清楚。
這種分蛋糕局,牽扯的利益太大,誰也不想被人留下錄音當做日後的把柄。
安檢完畢。
厚重的鍛銅大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拉開。
一股暖氣夾雜著淡淡的檀香味道涌了出來。
別墅內部的走廊很長。
地上鋪著厚重的羊毛地毯,踩在上面連一點腳步聲都發不出來,整個空間安靜得讓人心底發慌。
走到走廊盡頭。
前面出現了兩扇對開的雙開門。
「行了。」
周衛國在裡面的那扇門前停下。
他轉過身。
當著走廊里兩名秦家侍者的面,再次舉起右手。
做了一個向下用力狠砸的動作。
然後一言不發,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大門。
陸川揉了揉眉心,心裡升起一股無奈。
這周叔的脾氣是真夠火爆的,生怕自己在這群商人手裡吃虧。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周景明。
正準備說點什麼。
陸川的視線猛地一凝。
他發現。
這位看起來西裝革履、八面玲瓏的商業精英。
此刻的呼吸竟然變得十分急促!
周景明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正瘋狂地往外閃爍著一種近乎於癲狂的興奮光芒!
那垂在身側的雙手,甚至因為過度激動而在微微發著抖。
陸川挑了挑眉毛。
這大哥骨子裡還是流著老周家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好戰基因啊……
「景明。」
陸川壓低聲音,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你等會兒,該不會真打算進去摔杯子吧?」
周景明被陸川這一叫,猛地回過神來。
他趕緊鬆開緊攥的拳頭,深吸了一口氣。
「不不不,怎麼會呢川叔。」
周景明重新換上了那副精明幹練的招牌笑容。
「我可是正經的生意人。」
「咱們講究和氣生財。」
信你就有鬼了。
陸川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他轉過身。
伸手推開了左邊那扇屬於商業代表的包間大門。
房間的空間挺大的。
正中央擺著一張能容納二十人同時就坐的紅木圓桌。
此刻,桌旁只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考究的暗紋西裝,身材微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
聽到推門聲。
中年男人立刻站起身。
那雙透著精明與毒辣的眼睛,在陸川和周景明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
隨後。
他那張圓潤的臉上,瞬間堆滿了那種能把冰山都融化的熱情笑容。
「哎喲!」
中年男人大步迎了上來。
「景明老弟,咱們可有些日子沒見了!」
他走到門口一把抓過周景明的手,用力地搖晃著。
「魔都那邊生意忙,沒想到周家來的人是你,今晚這局你能親自來,老哥我這心裡就有底了!」
周景明也是滿臉堆笑。
兩人親熱得就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寒暄了兩句。
周景明非常自然地退後了半步,將身邊的陸川讓了出來。
「秦總客氣了。」
周景明抬起手,隆重地引薦。
「我來介紹一下。」
「這位是我川叔,陸川。」
聽到川叔這個稱呼。
中年男人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詫異。
相反。
他看向陸川的眼神,熱絡得簡直快要噴出火來。
「陸老弟!」
中年男人立刻鬆開周景明,雙手緊緊地握住了陸川的右手。
「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啊!」
他微微前傾著身子,自我介紹道。
「我叫秦九甲。」
「秦家這商業上的俗事,平時都是我在打理。」
「早就聽二伯提過你,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陸川感受著對方手裡傳來的力道。
嘴角扯出一個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客氣微笑。
「秦總過譽了。」
陸川把手抽了回來。
「我一個還在念書的學生,還得仰仗各位前輩多提攜。」
「哪裡哪裡!」
秦九甲大笑著轉過身。
「來來來,咱們先落座,等鐵家和劉家那幫人到了咱們再細聊。」
三人走到圓桌旁坐下。
秦九甲親自拎起桌上的紫砂茶壺。
給陸川和周景明一人倒了一杯熱茶。
放下茶壺後。
秦九甲把椅子往陸川這邊挪了挪。
聲音瞬間壓低了下去,換上了一副交心掏底的推心置腹模樣。
「陸老弟。」
秦九甲看著陸川的眼睛,語氣十分誠懇。
「不瞞你說。」
「二伯今晚特意把我叫過去,給我下了死命令。」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今晚這張桌子上。」
「咱們秦家,周家,再加上老弟你!」
「咱們三方,那就是一塊砸不爛的鐵板!」
秦九甲的眼神里閃過一抹狡黠的精光。
「等會兒鐵家、劉家和賀家那幫餓狼要是敢發難,想在份額上咬你。」
「你放心!」
「老哥我絕對跟你站在一起,寸步不讓!」
陸川端起面前的茶杯。
淺淺地抿了一口。
氤氳的熱氣後,陸川的眼神卻十分清明。
「那今晚,就麻煩秦總多照應了。」
陸川面帶微笑,語氣里滿是感激。
但他的心裡。
卻已經發出了一聲冷笑。
笑面虎。
這就是典型的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
秦淮那個老狐狸是什麼人?
那是無利不起早、恨不得把算計刻進骨髓里的頂層梟雄!
秦淮答應讓自己拿一份單獨的份額入局,本身就是迫不得已的妥協。
現在還讓秦九甲跑來主動表態結盟?
畫大餅!
這完全就是在給自己灌迷魂湯!
這所謂的「統一戰線」,說白了就是想把自己當成對付另外三家的擋箭牌。
等自己和另外三家殺得頭破血流的時候。
秦家正好舒舒服服地坐在後面坐收漁翁之利。
而且。
陸川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真到了最後分蛋糕的時候。
自己如果沒有展示出能夠震懾全場的底牌。
這隻現在滿嘴兄弟情義的笑面虎,絕對會是第一個撲上來,在自己身上上狠狠咬下一大塊血肉的餓狼!
商場之上。
全是算計。
陸川放下茶杯。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已經收起興奮、重新戴上面具的周景明。
今晚這場硬仗。
自己不僅要防著外面的群狼,還得防著身邊的這隻虎逼摔杯為號。
有意思。
陸川的嘴角。
緩緩勾起了一抹細微的、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