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
陸川眼底的笑意還沒完全化開。
旁邊端著茶杯的周景明,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
「川叔。」
周景明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在這個空曠的包間裡,他的音量剛好能讓圓桌旁邊的秦九甲聽得清清楚楚。
「您別看秦總這會兒笑的跟個彌勒佛似的。」
周景明伸手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挑釁的冷光。
「他可是京城秦家三房裡,下嘴最狠的那條藏獒。」
「在魔都那兩年,咱們周家的商業,可沒少被他扒皮抽筋。」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
直接把包間裡原本其樂融融的偽裝給生生撕爛了!
秦九甲正準備給自己添茶的動作。
硬生生地卡在了半空。
但僅僅只維持了不到半秒鐘。
「哈哈哈哈!」
秦九甲突然仰起頭,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
他把紫砂壺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景明老弟,你這可是當著陸老弟的面造老哥的謠啊!」
秦九甲伸出短粗的手指,凌空點了點周景明。
「商場上的正常切磋,大家各憑本事吃飯,怎麼到你嘴裡就變成扒皮抽筋了?」
他轉過頭,看向陸川。
臉上的橫肉再次堆成了那種和氣生財的笑臉,變臉速度堪稱一絕。
「陸老弟,你可千萬別聽他瞎說。」
「我今晚可是帶著二伯的死命令來的。」
「我們秦家的誠意絕對足足的!」
陸川在心裡暗自罵了一句老狐狸。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被當面掀了老底還能把話圓回來,臉不紅心不跳的。
這臉皮的厚度和定力,確實是個難對付的硬茬子。
不過。
陸川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從剛才開始。
秦九甲的視線,就一直有意無意地在自己身上來回打轉。
那種眼神。
根本不像是在看一個即將在談判桌上廝殺的商業對手。
倒像是在菜市場裡。
仔仔細細地挑揀著一塊上好的五花肉!
他在打量自己的穿著,打量自己的長相。
甚至連自己端茶杯喝水的姿勢都要盯著看上兩秒。
最後。
秦九甲還在微不可察地輕輕點頭。
仿佛對這件「商品」十分滿意。
這種詭異的視線,讓陸川渾身不自在。
這笑面虎到底在憋什麼壞水?
秦九甲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雙手交疊放在圓滾滾的肚子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放鬆的市井氣。
「陸老弟。」
秦九甲突然開口。
語氣里之前那種談生意時的虛偽客套,竟然奇蹟般地散去了大半。
「我聽說,你是江大金融系的大一新生?」
這話題轉折得太過生硬。
陸川愣住了。
「是。」
陸川簡短地應了一聲,保持著警惕。
「好學校啊。」
秦九甲咂吧了一下嘴。
那雙精明毒辣的眼睛裡,居然透著一股子長輩看晚輩的慈愛。
「老弟平時在學校里,除了做生意還有什麼別的興趣愛好沒有?」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更親切了。
「交沒交女朋友啊?」
這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
整個包間裡的氣氛開始變得詭異。
旁邊正準備在商業上大幹一場的周景明。
推眼鏡的手僵在半空,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秦九甲。
這老東西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一會兒外面那群豺狼就要進來了,這種生死關頭。
你不趕緊商量怎麼聯手對敵,在這兒說什麼家長里短?!
陸川看著對面那個滿臉八卦的中年胖子。
腦子裡也是一團亂麻。
這不按套路出牌的招數,直接把他的談判節奏給打亂了。
他哪裡知道。
秦九甲此行,除了當個商業擋箭牌。
還帶著秦淮交代的一個隱秘的核心任務——考察女婿!
秦淮之前在京城宴上心心念念要聯姻的那個「孫女」。
正是秦九甲的親閨女!
秦九甲心裡跟明鏡似的。
能讓自己那個眼高於頂的二伯,在私密包間裡跟自己暢聊了一個小時。
甚至不惜讓出巨大的利益份額也要拉攏的年輕人。
絕對是個萬里挑一的極品大潛力股!
要是真能把這小子招進秦家當女婿。
以後秦家在龍國豈不是隻手遮天?
陸川揉了揉眉心。
「秦總。」
陸川端起茶杯,試圖強行把話題拽回正軌。
「這些私事以後再聊。」
與此同時。
一牆之隔的另一個龐大包間裡。
氣氛卻壓抑得能讓人窒息。
紅木太師椅上。
京城秦家家主秦淮正在正襟危坐。
他的兩隻手死死地捏著膝蓋上的布料。
額頭上不斷地往外滲著一層層細密的油汗。
就在三分鐘前。
周衛國黑著一張臉。
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
他連看都沒看坐在太師椅上的秦淮。
直接走到旁邊的一張空椅子前。
雙手抓住軍大衣的領口。
用力一扯。
嘩啦一聲。
那件厚重的軍大衣被他粗暴地扔在椅子上。
緊接著。
這位手握重權的軍方大佬。
居然直接在包間中央上。
開始做起了熱身運動!
他先是甩了甩膀子,拉伸了一下寬闊的後背。
然後左右扭動了一下脖頸。
咔咔。
咔咔。
骨頭關節摩擦發出的清脆爆響,在寂靜的包間裡不斷迴蕩著。
每一聲。
都像是直接踩在秦淮那根脆弱的神經線上。
秦淮咽了一口發乾的唾沫。
他看著周衛國那副煞氣騰騰、隨時準備大開殺戒的模樣。
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這老土匪想要幹什麼?!
今天可是高層分蛋糕的文明局,不是街頭黑社會搶地盤!
「老周。」
秦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但發顫的尾音還是出賣了他的心虛。
「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衛國停下壓腿的動作。
他直起腰。
那雙布滿血絲的虎目,狠狠地瞪了秦淮一眼。
「活動活動筋骨。」
周衛國捏著拳頭,指關節嘎吱作響。
「我好久沒動手了。」
「我怕等會手生了,打不死你們這幫王八犢子。」
聽到這句話。
秦淮的後背瞬間濕透了!
他太了解這老土匪護犢子的瘋狗脾氣了。
這擺明了是在敲山震虎!
要是陸川在隔壁的談判桌上吃了一丁點虧。
這老瘋子絕對敢把這張桌子給掀了,把在場的所有老骨頭全都揍進ICU!
秦淮的求生欲在這一刻爆表了。
「老周!」
秦淮趕緊站起身,雙手連連擺動。
「咱們可是說好的!」
「今晚我秦家跟你們那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萬一等會兒真有什麼情況。」
秦淮指著隔壁那堵牆。
「你千萬要認準了人再動手!」
「千萬、千萬不要殃及池魚啊!」
周衛國冷哼了一聲。
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等會的事。」
周衛國重新開始活動手腕,連正眼都不看他。
「等會再說。」
嘎吱。
包間的大門再次被人推開。
龍組部一把手,王致和。
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背著手邁著方步走了進來。
他剛一進門。
就看到了在屋子正中央壓腿熱身、活動筋骨的周衛國。
以及站在旁邊滿頭大汗的秦淮。
王致和的右眼皮劇烈地跳動了兩下。
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拉滿。
「老秦。」
王致和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這還沒開始談呢。」
「你怎麼又惹老周生氣了?」
秦淮本來就有點慌。
聽到王致和這風涼話,直接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你少在這放屁!」
秦淮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你還是先操心操心你們王家自己吧。」
「每次這種商業局,你們王家那幫廢物分到的肉連給秦家塞牙縫都不夠。」
「今天晚上。」
秦淮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你又帶了哪個不開眼的晚輩來送死?」
面對這種直白的羞辱。
王致和非但沒有生氣。
反而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負的微笑。
「老秦啊。」
王致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這回,你可看走眼了。」
他轉過頭,看著緊閉的包間大門。
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狂熱與驕傲。
「今天出場的。」
「可是我王家真正的麒麟兒!」
秦淮愣住了。
王家全是在體制內混日子的,這幫人玩弄權術是一把好手。
但在商場上那就是一群被人忽悠的傻子。
哪來的什麼麒麟兒?
「誰啊?」
秦淮好奇的問道。
王致和端起茶杯,悠哉悠哉地吹了吹熱氣。
王致和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
「別著急,他還沒到呢。」
「晚點你就知道了,到時候,絕對給你們所有人,一個天大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