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順手拎起桌上的紫砂茶壺。
非常自然地給兩人面前的杯子裡添了點熱茶。
旁邊。
秦九甲已經徹底收起了那副拉扯家常、套近乎的笑臉。
他那圓潤的下巴微微收緊。
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商人準備上桌切肉時的精明。
「陸老弟。」
「閒話咱們以後有的是時間聊。」
「今晚這塊蛋糕的底細,景明老弟應該跟你透過底了,但我還得把帳擺在明面上算一算。」
秦九甲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
在紅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奉天那個軍民融合產業園。」
「奉天官方代持百分之五十一,這是紅線,誰也碰不了。」
「軍工產業基金拿走百分之二十四。」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裡頭,有百分之十是預留給員工和管理層的持股池。」
「而這百分之十裡面。」
秦九甲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惱火。
他把身子往前重重一探。
那雙毒辣的眼睛掃過陸川和周景明。
「留給咱們在場這秦、周、王、鐵、劉、賀幾家,再加上老弟你。」
「咱們這幫民營資本能拿到桌面上分食的。」
「滿打滿算,也就百分之十五!」
這個數字一拋出來。
包間裡的氣氛瞬間就變得有些壓抑。
百分之十五。
聽起來不多,但那可是千億級別產業園的股份,隨便刮點油水下來都能讓一家普通上市公司吃飽了。
秦九甲放慢了語速,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本次會議的目的。
「等會兒咱們把這百分之十五的內部份額敲定。」
「大家就得把拳頭死死捏在一起!」
「拳頭一致往北打!」
「合夥向東北張家和韓家施壓。」
「這幫地頭蛇吃得太肥了,咱們必須讓他們把吃進去的肉,給咱們吐點出來!」
陸川聽完這番話。
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眼皮微垂,擋住了眼底閃爍的幽光。
腦子裡的思緒轉得飛快。
砰。
包間那扇厚重的雙開木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了。
一股子帶著機油味和土腥味的冷風直接灌了進來。
兩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這倆人的穿著打扮跟包間裡那股考究的頂級商務氛圍格格不入。
他們倆連套像樣的西裝都沒穿。
身上套著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隨意罩著一件被洗得有些發白的厚實皮夾克。
皮膚黑黢黢的。
那張臉上滿是常年在風沙和重工業基地里熬出來的粗糙褶子。
看著就像是兩個剛從礦坑裡爬出來的包工頭。
但那兩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
卻透著一股子實打實的、在商業打拼鍛鍊出來的凶光。
秦九甲見狀,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老鐵!老劉!」
他熱情地招呼著,順手指向陸川。
「來來來,給你們介紹個青年才俊。」
「這位是陸川陸老弟。」
那兩個黑臉漢子邁開步子走上前。
伸出布滿老繭、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手掌,跟陸川重重地握了握。
力道不小,像是鐵鉗子一樣。
「鐵付暢。」
個子稍高的漢子瓮聲瓮氣地報了名字,連多餘的廢話都沒有。
「劉福水。」
旁邊個子稍矮的也跟著說了一聲。
握完手。
這倆人直接越過秦九甲,走到紅木圓桌的另一頭。
拉開椅子坐下。
兩人腦袋湊到一塊,旁若無人地低聲嘀咕起來。
粗大的手指時不時在桌面上劃拉兩下,看起來像是在商討著什麼。
周景明把椅子往陸川這邊悄悄挪了半寸。
聲音壓到了喉嚨底。
「川叔。」
「那高個子鐵付暢里是開大型連鎖鋼鐵廠的。」
「矮個子劉福水是挖礦的。」
周景明飛快地科普著這兩人的硬核底細。
「這倆人是靠著重工業硬底子起家的實業派。」
「不僅產業上下游死死綁在一起,互相供血。」
「他們還是光著屁股在同一個大院裡一塊長大的髮小,交情深得扒都扒不開。」
聽到這幾句低聲耳語。
坐在旁邊的秦九甲湊了過來。
他非但沒覺得被鐵、劉兩人冷落而丟了面子,反而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
「景明老弟說得對!」
秦九甲指著對面那倆還在專心嘀咕的漢子。
「我跟這倆也是一個大院裡混出來的。」
「小時候。」
「我可沒少因為嘴賤被他們倆揍,哈哈哈哈。」
秦九甲這句帶著煙火氣的自嘲。
把包間裡剛才那種緊繃的試探感給化解得乾乾淨淨。
對面的鐵付暢和劉福水聽到動靜,抬起頭。
衝著秦九甲咧嘴笑了笑。
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江湖氣。
陸川在旁邊看著這三隻老狐狸的互動。
心裡亮堂了。
鐵家和劉家。
這絕對是一塊在熔爐里千錘百鍊砸不爛的精鋼鐵板。
產業互補,又是髮小。
這種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同盟關係,在利益面前比什麼狗屁口頭承諾都來得實在。
現在桌面上的小團體抱團情況已經十分清晰。
秦、周加上自己,明面上算是一個臨時拼湊的陣營。
鐵、劉是牢不可破的雙子星陣營。
那剩下的兩家呢?
陸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末。
目光在紅木圓桌那幾把空蕩蕩的椅子上掃過。
「秦總。」
陸川偏過頭,主動發問。
「咱們今晚這局,不是還有賀家和王家的人沒露面嗎?」
「這兩家難道也是穿一條褲子的鐵交情?」
秦九甲聽到這兩個名字。
臉上的大笑收斂了回去。
他端起紫砂壺給大家添上熱茶,非常果斷地搖了搖頭。
「不。」
「這倆家跟我們不一樣。」
秦九甲放下茶壺。
「賀家的商業在咱們在場這幾家裡面是最強的,往年分蛋糕,他們吃得也是最肥的那一口肉。」
「人家財大氣粗,根本不屑於跟咱們抱團。」
「至於王家……」
秦九甲的眼裡毫不掩飾地閃過一絲譏諷。
「他們家全是一群在體制內混飯吃的,懂權術但不懂做買賣,商業最差。」
「平時也就是跟著咱們後面,撿點殘湯剩水喝喝。」
「根本沒人願意帶他們玩。」
他看著陸川。
給出了一句蓋棺定論的總結。
「一個最強,一個最弱。」
「這兩家全都是沒有盟友的孤狼。」
「在這張桌子上,一直都是單打獨鬥的命。」
最強和最弱。
孤狼。
陸川聽完這番話。
心領神會地笑出了聲。
他手指輕輕在茶杯壁上摩挲著。
陣營劃分完畢了。
賀家仗著實力強橫橫衝直撞。
王家因為實力弱被排擠邊緣化。
今晚這場分蛋糕的修羅場。
除了鐵板一塊的實業派和各懷鬼胎的聯盟。
最變幻莫測的變數,反而就落在這兩頭孤狼身上。
就在陸川盤算著接下來的對策時。
嘎吱。
包間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
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門把手被人從外面用力轉動。
包間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向了門口。
鐵付暢和劉福水停下了交談。
秦九甲眯起了那雙精明的眼睛。
陸川也慢慢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