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公館的地下車庫。
巨大的空間裡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
陳子昂和韓東跟在王翠萍身後,一眼就看到了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
車子沒熄火,發動機發出了極低的嗡嗡聲。
陳子昂走過去,探頭往駕駛室里一看。
整個人直接愣住了。
平時那個脖子上掛著小指粗的金項鍊、胳膊下夾著皮包、走起路來恨不得橫著走的暴發戶老爹。
今天居然破天荒地穿了一身考究的深黑色高定西裝。
甚至還打了一條平時嫌勒脖子的領帶。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此刻的陳富貴,雙手死死地摳著方向盤,骨節因為用力過度都泛起了青白色。
他那張圓潤的胖臉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這架勢這哪裡像是去赴宴,看起來就像是被押赴刑場。
「爸?」
陳子昂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你也跟著去啊?」
話音剛落。
啪!
王翠萍一巴掌毫不留情地糊在了陳子昂的後腦勺上。
「廢話!」
王翠萍瞪了親兒子一眼。
陳子昂捂著後腦勺委屈地撇了撇嘴。
車廂里,陳富貴聽到老婆的聲音。
轉過頭。
陳富貴的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聲音都在發著顫。
「老、老婆。」
陳富貴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我緊張啊。」
「我過去會不會給你丟人啊……」
王翠萍聽著這話。
原本冷硬的女王氣場,在這一瞬間竟然奇蹟般地融化了。
她嘆了口氣。
拉開駕駛室的門,一把抓著陳富貴的胳膊,把他從駕駛位上給拽了下來。
動作看似粗暴。
但等陳富貴站穩後。
王翠萍卻從限量款的包包里抽出一包紙巾。
動作輕柔地,一點一點擦去陳富貴額頭上的冷汗。
「怕什麼?」
王翠萍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足以撫平一切的溫柔。
「你是我王翠萍明媒正娶的老公。」
「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你也是咱們家頂天立地的當家人。」
「有我在呢,誰敢看不起你?」
王翠萍護短的話讓陳富貴眼眶一紅。
這位在江城建材市場也算是一號人物的胖老闆。
竟然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老熊,一把將王翠萍緊緊抱在了懷裡,身體還控制不住地打著哆嗦。
陳子昂站在旁邊。
看著眼前這對緊緊相擁的老夫老妻。
他只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這世界特麼的瘋了吧!
平時在家裡,老媽對老爹那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簡直就是個鐵血暴君。
今天這畫風怎麼突然變成狗血偶像劇了?
「真受不了。」
陳子昂搓了搓胳膊,小聲地吐槽。
「大把年紀了,還在親兒子面前狂撒狗糧,這日子沒法過了。」
韓東站在陳子昂旁邊。
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順了個蘋果,正咔嚓咔嚓地啃著。
聽到陳子昂的吐槽,他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這有啥的。」
韓東含糊不清地嚼著蘋果。
「我爸媽當年也這樣,膩歪得不行。」
陳子昂一聽有八卦。
好奇心瞬間就被勾了起來。
「細說細說。」
陳子昂湊了過去。
「韓叔叔的樣子,看著也是個猛男啊,還會跟你撒狗糧?」
韓東把嘴裡的蘋果咽下去。
「那是。」
「我記得我上初中那會兒,有一天半夜餓了想去廚房吃點東西。」
「你猜怎麼著?」
韓東一拍大腿,眉飛色舞地分享經歷。
「我一出門,就看見我老爹老媽在客廳沙發上,抱著啃嘴巴子呢!」
陳子昂聽得眼睛都亮了。
滿臉期待地追問結果。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
韓東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我屁股就腫了。」
韓東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我半個月沒去學校。」
陳子昂聽完。
臉上的八卦表情徹底僵住了。
他看了看韓東那結實的身板。
默默地伸出手。
在韓東寬厚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兄弟。」
陳子昂語氣里全是同情。
「你能活到現在是真特麼不容易。」
韓東嘿嘿一樂,毫不在意地繼續啃起了蘋果。
那邊。
王翠萍終於把陳富貴的情緒給安撫好了。
她推開陳富貴,指了指副駕駛。
「去那邊坐著。」
陳富貴抹了一把臉,乖乖地繞到另一邊拉開了車門。
王翠萍走到車尾,打開後備箱。
從裡面拿出一雙平底的黑色軟底的皮鞋換上。
隨後拉開駕駛位的門,坐了進去。
陳子昂和韓東見狀,也趕緊鑽進了汽車後排。
車門關上。
王翠萍調整了一下後視鏡。
目光穿過后座,落在了韓東的身上。
「小東。」
王翠萍的聲音很溫和。
「剛才阿姨在屋裡,是想讓子昂冷靜一下。」
「不是針對你,你別往心裡去啊。」
韓東趕緊把嘴裡的蘋果核吐在手心裡。
連連擺手。
「沒事的阿姨。」
「陳總確實欠收拾。」
陳子昂坐在旁邊,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東子,你特麼到底是哪頭的?
聽到韓東的回答。
王翠萍點了點頭。
隨後,她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在商海里殺伐果斷的霸氣!
她通過後視鏡,死死盯著後排的陳子昂。
又轉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的陳富貴。
「等會兒到了地方。」
王翠萍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卻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語氣。
「都給老娘把背挺直了!」
「不管看到什麼人,聽到什麼話。」
「都給我把精氣神提起來!」
「你們記住了,咱們家不偷不搶,賺的都是乾淨錢!」
王翠萍握著方向盤。
氣場全開。
「誰要是敢在那個屋子裡丟了咱們家的臉。」
「回來我親自把他的腿打折!」
這番話砸下來。
副駕駛上的陳富貴和後排的陳子昂。
父子倆嚇得同時打了個哆嗦。
跟兩隻鵪鶉一樣,縮著脖子連連應聲。
「知道了老婆。」
「媽,我明白了。」
奔馳S級平穩地駛出了有錢公館的大門。
匯入了江城晚高峰的車流中。
車廂里很安靜。
只能聽到空調出風口傳來的微弱風聲。
陳子昂靠在真皮座椅上。
腦子裡還全是大廳里那一敗塗地的套路計劃。
他皺著眉頭,似乎還在糾結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前面的紅綠燈亮起。
車子緩緩停了下來。
王翠萍雙手搭在方向盤上。
她看著後視鏡里那個滿腹心事的兒子。
今天這小子在家裡的那一出,雖然幼稚的可笑。
但也讓她看到了陳子昂想要改變、想要成長的迫切心思。
「子昂。」
王翠萍突然開口。
語氣里沒有了剛才的嚴厲。
陳子昂趕緊抬起頭。
「媽,您說。」
王翠萍沒有回頭。
雙手輕輕搭在方向盤上。
「我知道你最近很想進步。」
「你想追上陸川、趙一帆和小東。」
「所以你天天啃那些商戰的書。」
陳子昂被戳中了心事。
臉頰有些發燙,低下了頭。
「可是。」
王翠萍的聲音在這個靜謐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媽媽今天給你個建議。」
「你得記住。」
「讀書是易事,思索是難事。」
「這兩者缺一便毫無用處。」
紅燈變成了綠燈。
王翠萍鬆開剎車,車輛再次平穩前行。
「書本上寫的那些話術,那些心理博弈的技巧。」
「那都是死東西。」
王翠萍在商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早就看透了人性的本質。
「你背得再熟,如果不能結合對方的性格、環境、甚至當時的每一絲微表情去獨立思考。」
「那你用出來的套路,就只會顯得生硬又可笑。」
「就像你今天下午在大廳里對我用的那些破招數。」
王翠萍毫不留情地揭開了傷疤。
「你光顧著背台詞,卻連廚房冷鍋冷灶、阿姨放假這種最基本的生活細節都沒觀察到。」
「這叫什麼?」
「這叫只讀死書,沒有自己的思索。」
這番話。
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陳子昂的胸口。
他原本還有些不甘心的情緒,在此刻被徹底粉碎。
只剩下深深的反省。
陳子昂覺得自己的眼界,在這一瞬間被自己老媽撕開了一條縫。
「媽。」
陳子昂深吸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
王翠萍看著後視鏡里兒子那認真的神色。
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