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因為陳子昂的大舅王知之已經提前錄入了s級的車牌。
黑色的奔馳S級經過幾次檢查後停在了王家別墅的大門外。
天色已經擦黑。
別墅院子裡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
陳富貴坐在副駕駛上。
雙手死死攥著安全帶。
王翠萍熄了火。
換好高跟鞋後推開車門走了下去,繞到副駕駛那邊,一把拉開車門。
伸出手,重重地在陳富貴厚實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把背挺直!」
王翠萍的聲音不高。
「有我呢。」
陳富貴深吸了一大口氣,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乖乖從車裡鑽了出來。
陳子昂和韓東也跟著下了車。
四個人穿過院子,朝著燈火通明的大廳走去。
陳子昂走在後面。
他目光四下打量了一番。
上一次他來這裡的時候,院子裡的落葉堆在牆角沒人管,石階上也透著一股子冷清的暮氣。
但今天。
院子裡的石板路被水沖刷得乾乾淨淨,門廊前的地墊換成了嶄新的大紅毯,甚至連落地窗的玻璃都擦得一塵不染。
這絕對不是臨時起意做的。
肯定是家裡的人早早就開始忙活,精心準備了許久。
王翠萍走在最前面。
她推開了大廳的實木房門。
寬敞的大廳里。
姥爺王志強正襟危坐在紅木沙發上。
手裡端著一張報紙,擋住了大半張臉,仿佛正在研究什麼國家大事。
姥姥錢鳳英則站在茶几旁,正往果盤裡碼著各種點心。
聽到開門聲。
錢鳳英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兒,快步迎了上來。
陳富貴站在門口。
他龐大的身軀僵硬得像一塊石頭,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面對這對三十多年沒見過的岳父岳母。
陳富貴咽了一大口乾澀的唾沫。
「爸。」
「媽。」
他聲音抖得跟風裡的樹葉似的。
王志強坐在沙發上。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把手裡的報紙翻得嘩啦作響,冷冷地從鼻腔里哼了一聲,全當沒聽見。
這聲冷哼,嚇得陳富貴腿肚子一軟,差點沒直接跪下去。
錢鳳英倒是滿臉堆笑。
「富貴兒來了啊,趕緊進來,外頭冷。」
錢鳳英招呼著。
陳富貴看著面容和善的岳母,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突然就斷了。
他想說兩句討巧的吉祥話。
結果憋了半天,那張胖臉憋得通紅。
「媽。」
陳富貴磕磕巴巴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您今天……真美麗。」
大廳里的空氣。
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陳子昂痛苦地捂住了眼睛,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沙發上。
王志強拿著報紙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錢鳳英也是愣了足足三秒鐘。
隨後。
這位老太太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孩子。」
錢鳳英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快進來坐著。」
大廳里原本的氛圍,被陳富貴這句不著調的馬屁給砸出了一道裂縫。
陳子昂趕緊拉著韓東走上前。
「姥姥!」
陳子昂喊得十分乾脆。
「哎喲,我的乖外孫兒!」
錢鳳英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一把拉住陳子昂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
「怎麼又瘦了?」
她心疼地摸了摸陳子昂的臉。
「給你的錢你沒買點好吃的?」
沙發那邊。
王志強雖然還舉著報紙,但他脖子伸得老長。
兩隻眼睛越過報紙邊緣,拼命地往外孫這邊偷瞄。
那張嚴肅的老臉上。
擠出了一抹想說話又拉不下臉的彆扭表情。
陳子昂順勢把身後的韓東拉了過來。
「姥姥,姥爺。」
陳子昂指著韓東。
「這是我大學室友,也是我鐵哥們,韓東。」
韓東往前走了一步。
這頭東北猛獸站在精緻的歐式大廳里,身形猶如一座小山。
「姥爺好!姥姥好!」
韓東嗓門極大,透著黑土地上特有的憨厚與實在。
錢鳳英看慣了瘦弱的書生。
此時一抬頭,看到這麼個結實壯碩的後生,眼裡滿是驚艷。
老一輩人,最喜歡這種一看就身體健康、能幹活能吃飯的大塊頭!
「哎喲,小東長得真結實!」
錢鳳英歡喜得不行,直接把韓東拉到茶几旁。
「快坐快坐。」
她端起裝滿各色糕點的果盤,一股腦地塞進韓東的懷裡。
「來,嘗嘗姥姥親手做的桂花糕,餓壞了吧?」
韓東今天在外面折騰了一大圈,本來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他雙手接過果盤。
連半點客氣都沒有。
「謝謝姥姥!」
韓東咧嘴一笑,直接抓起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桂花糕。
張開血盆大口,嗷嗚一口就吞了進去。
嚼了兩下,直著脖子就咽了。
「真香!」
他豎起大拇指,緊接著又抓起兩塊豌豆黃,左右開弓。
腮幫子鼓得像個倉鼠,吃得滿嘴掉渣。
韓東這種毫不做作的狂野吃相。
不但沒讓錢鳳英反感,反而看得她心花怒放,臉上的笑容比花兒還燦爛。
「慢點吃,喝口茶別噎著。」
錢鳳英趕緊給韓東倒水。
有了韓東這個「無情乾飯機器」在旁邊風捲殘雲。
大廳里那股因為三十年斷絕關係而積攢下來的生疏與隔閡。
在食物的香氣和咀嚼聲中沖淡了大半。
咔噠。
大廳一側。
通往開放式廚房的推拉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一股濃郁的紅燒肉香味飄了出來。
一個男人從廚房裡邁步而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毛衣,袖子高高挽起。
最惹眼的。
是他的腰間居然繫著一條粉色帶碎花的圍裙。
手裡還拿著一把沾著醬汁的木質鍋鏟。
這副居家煮夫的打扮。
放在一個手握千萬人生殺大權、威風八面的省委一把手身上,透著一股極度強烈的反差感。
這是陳子昂的大舅王知之。
「大哥。」
陳富貴趕緊站得筆直,侷促地搓著雙手。
王知之拿著鍋鏟,衝著陳富貴溫和地點了點頭。
沒有半點架子。
「來了啊。」
他的目光越過陳富貴。
落在了站在門邊的王翠萍身上。
王翠萍依舊板著一張臉,冷著眉眼沒說話。
王知之見狀,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他用鍋鏟指了指廚房的方向。
「翠萍。」
王知之的語氣十分隨意。
「別在那杵著了。」
「我那鍋里還燉著魚呢,趕緊進來幫我洗一下青菜。」
這種充滿了煙火氣的求助。
是化解家人之間堅冰最鋒利的鑿子。
王翠萍咬了咬嘴唇。
她沒有說話。
而是十分粗暴地將手裡的限量版愛馬仕包包扔在了旁邊的餐桌上。
踩著高跟鞋,大步朝著廚房走去。
廚房內部空間極大。
各種現代化的廚具一應俱全。
抽油煙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王翠萍站在水槽前,擰開水龍頭。
冷水嘩啦啦地流在白菜葉子上。
王知之站在案板前。
手裡拿著一把菜刀,正在將案板上的裡脊肉切成均勻的小塊。
「其實。」
王知之低著頭,菜刀在案板上發出篤篤篤的節奏聲。
「老頭子昨天大半夜都沒睡。」
「一個人拿著抹布,把大廳里那幾個破花瓶擦了三遍。」
王知之笑了一聲。
「他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拉不下那張老臉。」
王翠萍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不是嫌我丟人嗎?」
王翠萍冷哼一聲,語氣生硬。
「三十多年了,他要是想見我,這江城就這麼大,他怎麼不吱一聲?」
篤。
菜刀重重地劈在了實木案板上,切進去了半分。
王知之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廚房裡只剩下抽油煙機的聲音。
他轉過頭。
看著自己這個從小倔到大的妹妹。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慢慢收起了笑容。
變得無比凝重。
「翠萍。」
王知之嘆了一口氣。
「你真以為,老頭子不想找你?」
王翠萍擰緊了水龍頭。
轉過身。
滿臉不解地看著大哥。
「當年你為了嫁給富貴兒,逃了聯姻。」
王知之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
「這件事,讓爺爺雷霆震怒。」
王知之深吸了一口氣。
拋出了一個隱瞞了三十多年的驚天重磅炸彈。
「為了保住你和陳富貴那條命。」
「爺爺在京城那邊割了不少肉。」
「老頭子更在宗祠里跪了整整一夜。」
王知之看著妹妹震驚的眼睛。
「爺爺更是當場收回了老頭子作為家主繼承人的身份。」
「將整個家族的大權,全部移交給了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