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畫面結束。
總統套房裡安靜得可怕。
陸川坐在真皮沙發上,弓著背,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
十根手指深深地插進頭髮里。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氣的雕塑一樣一言不發。
趙一帆坐在旁邊。
他沒有出聲打擾。
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將那台軍用加密電腦的屏幕緩緩合攏。
在這個利益絞肉機般的中東沙漠裡,趙一帆見慣了陸川殺伐果斷、運籌帷幄的模樣。
他還從未見過這個男人露出如此脆弱的樣子。
趙一帆是個頂級的聰明人。
他清楚地知道,按照陸川的護照、身份證上的信息來看,陸川的年齡應該是十九歲。
但在剛才的視頻里。
那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周爺爺卻擲地有聲地說了一句「十八歲」。
趙一帆沒問。
哪怕他心裡非常好奇但是也還是把嘴巴閉得嚴嚴實實的。
足足過了十幾秒。
陸川緩緩的抬起頭。
他用力搓了一把臉頰,手指在泛著一圈猩紅的眼角處重重地按壓了兩下。
「我小時候家裡窮。」
陸川盯著面前茶几上的花紋,嗓音沙啞。
他沒有去看趙一帆,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父母當年給我上戶口的時候故意把我的出生年份往前撥了一年。」
陸川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就圖個能早一年夠歲數上學,早一年拿畢業證。」
「連幾月幾號也是在日曆上找了個良好吉日報上去的。」
趙一帆停下了整理電腦電源線的手。
安靜地充當著一個傾聽者。
陸川往後一靠,整個身子陷進柔軟的沙發墊里。
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燈,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我六歲那年。」
「大年三十,我看爺爺手裡的大白兔奶糖饞得直流口水。」
「我追在爺爺的屁股後面,拽著他的衣角要糖吃。」
陸川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爺爺跟我開玩笑,說讓我告訴他一個秘密才給我糖吃。」
「於是我就跟他說了我真正的生日。」
「十二年了啊。」
陸川閉上眼睛,眼底的溫熱被他強行憋了回去。
「連我自己都快把這個日子忘了。」
「他一個身患阿爾茲海默症的老爺子竟然還記得。」
套房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黏稠和酸澀。
趙一帆看著沙發上的陸川。
一直以來,陸川的城府和手段總讓人下意識忽略他的年紀。
趙一帆伸出修長的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知道,老陸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那些蒼白無力的安慰。
他只需要一個台階把情緒拉回來。
「這麼說來。」
趙一帆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兩條長腿交疊在一起。
他看著陸川,鏡片後閃過一抹斯文敗類特有的調侃。
「你今年才剛滿十八周歲。」
趙一帆嘴角往上揚了揚。
「老陸啊。」
「按咱們龍國的規矩。」
「從今天起,你理應改口叫我一聲帆哥。」
趙一帆的話讓套房裡原先沉重的氣氛消散了不少。
陸川睜開眼。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想要占自己便宜的兄弟,眼底的那抹猩紅迅速褪去。
忍不住從喉嚨里擠出了一聲嗤笑。
「滾蛋。」
陸川坐直身子,臉上的情緒恢復平靜。
「龍國講究的就是一個達者為先。」
「想讓我叫你哥,下輩子吧。」
砰!
陸川話音剛落。
套房的實木雙開大門被人從外面的人粗暴地踹了。
王陲雙手拎著五六個巨大的防塵衣袋,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
「陸哥!一帆!」
王陲把手裡大包小包的衣服一股腦兒全砸在了旁邊的沙發上。
刺啦一聲。
他動作麻利地扯開一個防塵袋的拉鏈。
一件造型誇張、領口鑲滿了碎鑽和純金絲線的高定西裝外套映入眼帘。
「快快快!」
王陲抓著那件騷氣沖天的衣服,在自己身上來回比劃。
「這可是我連夜讓人從米蘭手工坊加急空運過來的尖貨!」
「幫我掌掌眼!」
王陲挺起胸膛,活像一隻正在開屏的孔雀。
「馬上就要飛荷蘭去見我的卡特琳娜了。」
「你們說,我穿這件衣服去參加歐洲王室的新年晚宴,能不能把那幫眼高於頂的老貴族給鎮住?」
看著王陲這副沒心沒肺的誇張模樣。
陸川和趙一帆對視了一眼。
兩人心底同時生出一種無力的荒謬感。
「鎮不住貴族。」
趙一帆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給出評價。
「但晚宴的燈光一打下來,你絕對是全場最閃亮的一顆迪斯科燈球。」
……
幾天後。
駱駝國,利雅得皇家機場停機坪。
狂風卷著微量的黃沙在空曠的跑道盡頭打著旋兒。
一架通體塗裝著王室雙劍棕櫚樹徽章的超大型豪華專機已經完成了燃油補給。
巨大的渦輪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隨時準備直衝雲霄。
陸川穿著一件抗風的黑色風衣,站在登機舷梯前。
穆罕穆德強勢接管了最高權柄,阿里親王一脈也被徹底邊緣化,自己原先的布局已經在暗中慢慢運作。
現在。
是時候去歐洲把最後那塊能救命的拼圖給拿回來了。
「陸哥。」
一道身影頂著風沙快步走了過來。
巴旦木穿著一身利落的白色長袍,以往掛著吊兒郎當笑容的臉上此刻沒有半點笑意。
這位公共調查總局的特務頭子神色凝重地在陸川面前站定。
他借著寬大衣袖的掩護,往前貼了半步。
一隻手飛快地探出,將一個冰冷的物件塞進了陸川風衣的側邊口袋裡。
陸川隔著布料摸了一下。
那是一個只有打火機大小的金屬塊。
不是竊聽器,上面有一道極深的紋路。
「單向特級求救信標。」
巴旦木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陸川耳邊快速說道。
「直連我總局在軌的軍用加密衛星。」
巴旦木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跟隨行人員交代著什麼的車厘子。
「歐洲的水太深了。」
「那幫老牌的資本家族和王室勢力,手段比我們這片沙漠還要骯髒百倍。」
巴旦木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重新鎖定了陸川。
「我哥這次去荷蘭打的是參加王室新年宴會的旗號,不能帶太多王室保鏢。」
「我信不過歐洲那幫廢物的安保。」
巴旦木的眼神里透著絕對的信任和託付。
「我只信你。」
「我在荷蘭提前偷偷安排好了一批僱傭兵!」
「如果在那邊真遇到了無法解決的死局,按下它。」
「僱傭兵會以最快的速度到達你所在的位置。」
感受著這位弟弟對兄長毫無保留的關切。
陸川手指在口袋裡用力握緊了那枚冰冷的信標。
他看著巴旦木。
「放心。」
陸川點了點頭,語氣擲地有聲。
「人跟我全須全尾的過去。」
「我就一定會讓他全須全尾的回來。」
簡短的交接結束後。
陸川轉身踩著金屬台階,一步步登上了王室專機。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液壓排氣聲,厚重的機艙門緩緩閉合,將外面的黃沙徹底隔絕。
專機在跑道上不斷加速。
恐怖的推力將眾人死死地按在真皮座椅里。
轟!
機頭猛地昂起,巨大的鋼鐵大鳥撕裂雲層直飛天際。
機艙內部的奢華程度足以令人咋舌。
不僅劃分了獨立的會議區,連休息區的吧檯都是由整塊的黑檀木雕刻而成。
安全指示燈熄滅。
趙一帆立刻從公文包里拿出加密電腦,十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著。
車厘子端著一杯無酒精香檳,愜意地靠在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
王陲坐在對面。
他正在用一塊絲綢方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手機。
「陸哥。」
王陲抬起頭一臉的緊張。
「我按照你說的做能行嗎?」
「我怕我掉鏈子耽誤您的正事啊。」
陸川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手裡端著一杯蘇打水,目光透過舷窗,看向外面一望無垠的湛藍平流層。
「沒問題的。」
陸川將手裡的水杯放在實木桌面上。
他轉過頭,深邃的黑瞳中閃過一抹冷酷。
「我都準備好了。」
「如果談不攏。」
陸川嘴角勾起一抹鋒利的弧度。
「咱們就直接掀了他們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