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奉天市郊的盤山公路上。
一輛亮紅色的法拉利猶如一隻紅色的大烏龜,正以三十邁的驚人時速在空曠無人的柏油路面上慢吞吞地往前晃悠。
車廂里開著充足的暖風。
陳子昂坐在副駕駛上。
他滿臉煩躁地看著車窗外緩慢倒退的漆黑樹影,簡直快要瘋了。
「韓東,你特麼是不是故意的?」
陳子昂轉過頭,沒好氣地瞪著主駕駛上的大塊頭。
「非拉著我去什麼洗浴中心搓澡,搓完你跑去休息大廳玩手機,我睡著了你還不叫我!」
陳子昂越想越憋屈,抬手指了指中控台上的電子時鐘。
「你看看這都幾點了!」
「老陸今天過生日!一帆馬上就要打視頻過來了!」
陳子昂煩躁地扯了扯脖子上的羊絨圍巾。
「難不成一會兒我們要在這大馬路上祝老陸生日快樂啊?」
「這也太特麼丟份了!」
主駕駛上。
韓東雙手握著方向盤。
那張粗糙的臉上閃過一抹心虛,眼神有些閃躲。
他能說實話嗎?
當然不能。
他總不能告訴這位江城大少爺,自己剛換了那部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在洗浴中心的休息區里玩遊戲玩上頭了?
堂堂「大亨」,怎麼能承認自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網癮少年?
「陳總,這你可就冤枉我了。」
韓東乾咳了兩聲,強行給自己找藉口。
「我看你在那沙發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哈喇子都流出來了。」
「咱們兄弟一場,我哪忍心把你叫醒啊?」
陳子昂毫不客氣地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少給我扯犢子!」
陳子昂用力拍了一下座椅。
「先不提別的,你現在能不能把油門往下踩一踩?」
「三十邁!」
「這大半夜的,路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你開三十邁!」
聽到陳子昂對車速的抱怨。
韓東不僅沒有反駁,反而神色變得十分嚴肅。
「陳總,你別催。」
韓東穩穩地控制著方向盤,語氣認真。
「這車真開不快。」
他偏過頭,看了陳子昂一眼。
「我老爹在車上動了手腳。」
「只要這油門踩得稍微深一點,發動機就會直接斷油趴窩。」
「我這也是為了咱們倆的安全著想。」
韓東掏心掏肺的大實話落在陳子昂的耳朵里變成了敷衍和甩鍋。
陳子昂滿臉的嫌棄。
韓東說的話他半個標點符號都沒信。
「編!你接著編!」
陳子昂冷笑出聲。
「先不提4S店店長說過了這車沒問題。」
「韓叔叔好歹也是東北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他能無聊到在自己親兒子的新跑車上搞這種下三濫的小動作?」
陳子昂靠在椅背上,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你不敢開大馬力後驅車就直說!」
韓東被陳子昂懟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年頭。
說真話居然還沒人信了。
就在兩人還在車廂里互懟的時候。
韓東突然覺得小腹一陣發脹,膀胱傳來了強烈的抗議信號。
洗浴中心裡那幾瓶免費的冰鎮紅茶這會兒開始發威了。
「不行了。」
韓東一腳踩下剎車。
將法拉利穩穩地靠邊停在了一處漆黑的路肩旁。
「陳總你等會兒,我下去放個水。」
韓東推開車門。
一股夾雜著冰茬子的冷風瞬間卷進車廂。
他哆嗦了一下,趕緊裹緊羽絨服,一溜煙跑到路邊的樹旁解決生理需求。
車廂內。
陳子昂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馬上就要到跟趙一帆約定的視頻連線時間了。
照韓東這蝸牛爬一樣的速度,他們絕對不可能在視頻接通前趕回韓家莊園。
陳子昂咬了咬牙。
他解開副駕駛的安全帶。
推開車門,直接繞過車頭,一屁股坐進了主駕駛的位置上。
等韓東提著褲子,神清氣爽地從小樹走回來的時候。
剛好看到陳子昂正坐在主駕駛上,熟練地調整著座椅和後視鏡。
「臥槽!」
韓東嚇得魂都快飛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過去,一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陳總你幹嘛!」
韓東急得嗓門都破了,一巴掌按在方向盤上。
「趕緊下來!」
「我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嗎,這車動過手腳,踩深了真會壞的!」
陳子昂拍開韓東的手。
滿臉的不耐煩。
「你少廢話。」
陳子昂直接掛上了前進擋。
「一帆馬上就打電話過來了,我可不想在路邊給老陸慶生。」
他看著滿臉緊張的韓東。
「本少爺好歹也是在江城玩過跑車的。」
陳子昂揚起下巴,語氣里透著十足的自信。
「你就乖乖在副駕駛上坐好。」
「本少爺心裡有數。」
韓東絕望地癱在副駕駛座椅上。
完了。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這大少爺今天是鐵了心要往這大坑裡跳了!
陳子昂雙手握住方向盤。
他掃了一眼空曠得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的盤山公路。
陳子昂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右腳搭在油門踏板上。
為了趕時間。
腳下比之前開30邁的力度稍微多用了一點力。
轟——!
法拉利的V8引擎瞬間發出一聲高亢狂躁的嘶吼!
強烈的推背感毫無預兆地砸在兩人的後背上!
車身猛地往前一竄。
就在陳子昂準備享受這台紅色猛獸帶來的速度與激情的那一瞬間。
突然!
咔!
一聲沉悶、猶如金屬卡殼般的異響,從車頭的發動機艙里傳了出來!
(法拉利GT跑車發動機是前置的哦。)
緊接著。
剛才還狂暴嘶吼的引擎,聲音在一秒鐘之內徹底消失!
整台車就像是被人瞬間抽乾了血液。
劇烈地頓挫了一下!
儀錶盤上,原本跳躍的轉速指針直接砸回了零點。
法拉利失去了所有的動力,憑藉著慣性往前滑行了十幾米後。
毫無生機地趴窩在了漆黑的公路上。
死寂。
車廂里陷入了比外面的黑夜還要可怕的死寂。
陳子昂雙手還保持著握方向盤的姿勢。
整個人徹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儀錶盤上那片刺眼的故障燈。
腦子裡一片空白。
壞……壞了?
自己就踩了一腳油門,這台幾百萬的全新超跑就特麼直接壞了?!
副駕駛上。
韓東也是一臉的生無可戀。
這下好了。
全完了。
「那個……」
韓東咽了一口唾沫,率先打破了車廂里這窒息的沉默。
他看著陳子昂那張慘白慘白的臉。
心裡有些不忍心。
「陳總,你別太往心裡去。」
韓東伸手拍了拍陳子昂僵硬的肩膀。
「我剛才真沒騙你。」
「這車確實是我爹讓人動過手腳的,不管誰來踩,只要稍微深一點鐵定熄火。」
韓東知道現在陳總只想一個人靜靜。
「你在這坐著別動,我下去給4S店打電話叫救援。」
說完。
韓東推開車門,裹緊羽絨服走進了外面的寒風中。
車門關上。
車廂里再次只剩下陳子昂一個人。
韓東的安慰在陳子昂聽來完全就是兄弟為了照顧他面子而編造出來的拙劣藉口!
誰家親爹會把幾百萬的新車給故意弄壞啊!
這分明就是自己操作失誤,把東子新提的跑車給弄壞了!
陳子昂的心裡瞬間被一股巨大的負罪感給填滿了。
他不死心。
對著方向盤的紅色啟動鍵。
用力按了下去。
沒有反應。
起動機發出微弱且徒勞的電流聲,但發動機根本沒有任何想要甦醒的跡象。
陳子昂急得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肯定是剛才油門給太猛,導致不知道哪裡的電路短路了!」
他在心裡瘋狂地給自己找著理由。
陳子昂在各種按鍵上一通亂按,試圖尋找任何能讓這台車起死回生的開關。
他盯上了中控馬鞍、倒擋旁邊的敞篷開關的撥片。
如果是短路了,開敞篷這種需要大量電力的操作應該能緩過來吧?
嗡——
機械電機發出一陣沉悶的運轉聲。
法拉利的車頂鎖扣自動彈開。
兩塊堅硬的車頂摺疊件,開始緩慢地向後方的收納艙收縮。
縫隙剛剛打開。
外面那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風,猶如一把鋒利的冰刀,瞬間順著縫隙狂灌進車廂!
陳子昂被凍得打了個激靈。
但是他並沒有鬆開敞篷撥片,一心想要把敞篷打開後再試試能不能打著火。
篷打開後陳子昂試了試還是打不著火。
然而。
就在陳子昂打算把敞篷合上的時候。
被做過虛接手腳的電瓶在這兩次高負荷的電流衝擊下。
徹底罷工了!
咔。
機械運轉聲戛然而止。
儀錶盤上的燈光閃爍了兩下,徹底黑屏。
整個車廂瞬間陷入了完全的斷電狀態。
狂暴的風雪毫無遮攔地順著敞開的車頂,瘋狂地湧進車廂。
打在陳子昂那張絕望的臉上。
陳子昂坐在主駕駛上。
看著周圍癱瘓的電子設備,感受著刺骨的寒風。
他覺得自己的心,比這東北的冬天還要冰冷一百倍。
完了。
這回是真的完了。
這可是東子第一台超跑。
自己把它弄壞了,按照東子的性格肯定會因為講義氣說是他自己弄壞的。
東子老爹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把東子給活剝了?!
自己這回闖大禍了!
就在陳子昂凍得瑟瑟發抖,陷入深深的自責與絕望時。
韓東回來看見敞著棚的法拉利嘴角抽了抽。
正打算開口繼續安慰少爺的時候。
叮鈴鈴——
陳子昂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陳子昂僵硬地低下頭。
屏幕上跳躍著三個大字。
趙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