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王室酒店。
奢華的套房內的空氣依舊安靜得讓人發慌。
思緒猶如退潮的海水,從駱駝國那漫長且瘋狂的暗夜裡迅速抽離。
陸川的視線重新聚焦。
他依舊保持著雙腿交疊的姿勢,穩穩地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對面。
那位剛剛上任的駐荷蘭大使碧馳,正端著那隻白瓷茶杯,慢條斯理地品著茶水。
杯口升騰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散開。
陸川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碧馳。
那雙幽深的黑眸里不帶任何情緒,卻猶如一座無形的大山,將所有的壓力毫無保留地朝著對面推了過去。
在談判桌上,誰先開口誰就輸了底氣。
這個道理,兩人都心知肚明。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又過了兩分鐘。
碧馳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白瓷茶杯。
瓷器磕在實木茶几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敗下陣來,主動打破了這場令人窒息的沉默。
「陸先生。」
碧馳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咱們來聊聊你大老遠飛來荷蘭最關心的事情吧。」
他身子微微前傾。
「關於卡特琳娜公主手裡捏著的那批醫療器械。」
「不知道我手裡掌握的情報能不能入得了您的眼?」
誘餌拋出來了。
而且一開口就直接命中了陸川此行最核心的命脈。
陸川坐在原位,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沙發的皮質扶手上不輕不重地敲擊了兩下。
篤,篤。
「在這裡聊這個?」
陸川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一絲波瀾。
「碧馳先生,你是不是太托大了?」
陸川的目光越過茶几,精準地刺向碧馳的眼睛。
「這間屋子裡萬一藏著別人的耳朵。」
「你在這裡說這話。」
陸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
「就不怕別人聽到?」
陸川的話換作任何一個正常的政客,恐怕都會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然而。
碧馳非但沒有半點恐慌,反而十分從容地再次拎起茶壺。
滾燙的茶水再次注入到他的杯子裡。
「陸先生您說笑了。」
碧馳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了他的面容。
「既然我敢坐在這裡跟您開口。」
「自然是不怕那些見不得光的竊聽手段的。」
他笑吟吟地看著陸川。
看著碧馳這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陸川那台堪比超級計算機的大腦,在這一瞬間轟然啟動,開啟了極限轉速的狂飆。
不怕竊聽器?
在這種戒備森嚴的荷蘭王室專屬酒店裡,一個普通的駐外大使怎麼可能有這種底氣?
除非。
這屋子裡的竊聽器根本就是他放的!
或者說是站在他背後的勢力放的!
陸川緊繃的後背在這一刻慢慢放鬆了下來。
他整個人舒舒服服地靠回了沙發墊里。
這盤棋的脈絡又清晰了一分。
「看來。」
陸川雙手交叉搭在腹部,看著碧馳。
「我之前在駱駝國的時候犯了一個常識性的錯誤。」
陸川的語氣很慢。
「我當時推斷你是老國王布下的暗子。」
「你借著新王穆罕穆德的手把法克往死路上逼。」
陸川搖了搖頭。
「但我錯估了你的能量。」
陸川的眼神變得極度銳利,死死地鎖定了對面的男人。
「你既沒有效忠穆罕穆德也沒有效忠那位死去的老國王。」
陸川一字一頓,拋出了最後的絕殺。
「你。」
「是替鷹醬國辦事的。」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這是一項足以讓任何中東政客掉腦袋的致命指控!
但碧馳的反應卻再次出乎了意料。
他放下茶杯。
抬起雙手,動作緩慢、且一絲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
隨後。
他直視著陸川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
非常平靜地搖了搖頭。
「陸先生。」
碧馳的聲音沒有半點顫抖。
「您這次的推演依然猜錯了。」
他靠在沙發上,雙手隨意地搭在兩側。
「鷹醬國?」
碧馳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眼神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飾的鄙夷。
「那幫貪婪無度、只會發號施令的白皮豬,也配讓我給他們賣命?」
碧馳這極具侮辱性的評價讓陸川微微挑了挑眉。
如果不是鷹醬國,那他到底是誰的人?
碧馳沒有讓陸川等太久。
他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那張向來從容的臉龐上,慢慢浮現出一種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後才有的滄桑與狠厲。
「我從小就是個孤兒。」
碧馳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仿佛在撕開結痂已久的傷疤。
「是老國王把我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給了我一口飯吃,教我怎麼殺人,怎麼竊取情報,然後把我送出去讀書。」
「後來,他把我當成一顆釘子安插在穆罕穆德陛下的身邊。」
「再後來,穆罕穆德陛下又覺得我好用,把我送到了法克那個蠢貨的陣營里繼續當臥底。」
碧馳越說語速越快,胸膛開始劇烈地起伏。
「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嗎?」
他猛地往前探出身子,雙手死死地抓著茶几的邊緣。
「我每天早上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要在腦子裡過一遍,我今天到底該戴上哪一張面具!」
「我必須記住對每一個人說過的謊話,哪怕是一個微小的標點符號都不能出錯!」
「因為只要走錯半步,只要被他們看出一點點破綻!」
碧馳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瘋狂的紅血絲。
「我就只能變成沙漠裡一具被風乾的無名屍體!」
「連給我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他死死盯著陸川,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在這台殘酷的政治絞肉機里,誰也不會在乎一顆棋子的死活!」
他猛地拍了一下茶几。
「我在這些權力旋渦里滾了這麼多年,算是徹底活明白了。」
碧馳粗暴地扯開了自己名貴的真絲領帶。
將那層偽裝在身上的優雅與從容撕得粉碎。
露出了一頭亡命賭徒才有的貪婪面目。
「天大地大。」
「只有握在手裡的金條,只有銀行里那串冰冷的美刀數字!」
碧馳一字一頓吐出了他這輩子悟出的終極信仰。
「才是最踏實、最管用、永遠不會背叛我的東西!」
「只要錢給夠了,我這雙眼睛,我的腦子,我的命!」
「全都可以擺在秤上賣!」
這番近乎咆哮的自白在奢華的酒店套房裡久久迴蕩。
陸川坐在對面。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撕下所有面具、徹底陷入金錢狂熱的男人。
陸川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那台絕對理智的大腦正在給碧馳打上一個裝貨的標籤。
貪財。
毫無底線。
這種人就像是一把鋒利且沒有刀把的雙刃劍,只要給錢,什麼活都敢接。
但也正是因為這種人把錢看得比命還重。
這種亡命徒往往死得最快。
不過。
這也意味著,這是一場純粹的交易。
沒有政治立場的羈絆反而更加乾脆利落。
陸川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故事很精彩。」
陸川語氣平淡,直接無視了對方剛才那番激昂的情緒宣洩。
「既然你只認錢。」
陸川看著他,吐出了四個字。
「開個價吧。」
聽到這句話。
碧馳眼底的那抹瘋狂瞬間收斂了不少。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急促的呼吸壓制下去。
重新坐回沙發上。
「我就喜歡跟陸先生這樣痛快的人打交道。」
碧馳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再次掛上了商人狡黠的笑容。
「上次在駱駝國,咱們那一千萬美金的交易合作得非常愉快。」
「您付款的爽快程度贏得了我極大的好感。」
碧馳攤開雙手,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
「所以這次。」
「看在熟人的面子上我給您打個對摺。」
他身子往前一傾。
豎起五根手指,目光死死地鎖住陸川,貪婪的火焰在眼底瘋狂跳動。
「五百萬美刀。」
碧馳壓低了嗓音。
「這筆錢到帳。」
「今天那個敲開您房門的明浩。」
「他真正的底細、他背後的主子。」
碧馳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暗示的弧度。
「還有躲在這一切迷霧背後,真正在暗中操控著醫療器械這盤大棋的幕後黑手。」
「所有的情報我全盤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