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十指交叉搭在腹部。
目光越過名貴的實木茶几,靜靜地落在對面那個豎起五根手指、滿臉寫著貪婪的男人臉上。
五百萬美刀。
換一個敲門人的底細和幕後黑手的名字。
陸川沒有立刻開口。
他伸出手,端起面前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碧馳先生。」
陸川放下茶杯,喉嚨里溢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你想拿腳盆雞的情報。」
他身體微微前傾,視線死死地盯在對方的臉上。
「從我這裡換走五百萬的美刀?」
這句話一砸出來。
碧馳臉上那種勝券在握的狡黠笑容瞬間僵死了。
他端著白瓷茶杯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在半空中抖了一下。
杯子裡的茶水泛起一圈細密的波紋。
碧馳的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東方男人。
腦子裡仿佛有一道狂雷轟然劈下。
他怎麼會知道?!
這可是除了自己誰都不知道的機密!
陸川看著碧馳這副如遭雷擊的反應,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很難猜嗎?」
陸川攤開雙手,姿態放鬆到了極點。
「中東那邊的牌局早就結束了。」
「鷹醬國連口湯都沒喝上,反而惹了一身騷。」
「腳盆雞那幫人,向來喜歡跟在鷹醬國的屁股後面撿殘羹剩飯。」
陸川有條不紊地剝開這層裹著迷霧的政治利益網。
「他們眼紅駱駝國手裡那些海量的原油配額。」
「但是他們手裡根本沒有能夠進場的籌碼。」
陸川的手指在茶几邊緣不輕不重地敲擊著。
篤,篤。
「所以,他們不知道從哪裡盯上了卡特琳娜手裡這批被扣押的醫療器械。」
「只要他們把這潭水攪渾。」
陸川的聲音平緩卻字字誅心。
「第一,他們能把一個人情穩穩地賣給鷹醬國的大財閥。」
「第二,他們能借著鷹醬國施加的這股恐怖壓力去跟車厘子談判,逼著車厘子從指縫裡漏出點原油給他們。」
「順帶手的。」
陸川的眼底閃過一抹森寒的光芒。
「還能在歐洲這片土地上,狠狠地打壓一下我這個龍國人。」
「一石三鳥。」
陸川收回敲擊的手指。
他並沒有把他推演的所有信息全部說出來。
包間裡死寂無聲。
碧馳坐在對面。
他胸膛起伏的頻率越來越快。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一點一點地滲了出來。
太恐怖了。
眼前這個男人,僅僅坐在這間不出門的酒店套房裡,就能憑藉蛛絲馬跡就把博弈拆解得渣都不剩!
這份推演能力,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陸先生。」
碧馳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強行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您不會是福爾摩斯轉世吧?」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
「您怎麼知道是腳盆雞的人。」
陸川看著碧馳的眼睛。
知道自己剛才的推論已經完全切中了要害。
「我怎麼知道的?」
陸川往後一靠,雙腿交疊。
「那個叫『明浩』的傢伙。」
「他敲開我的房門,一口龍國話說得字正腔圓,身上的偽裝也算得上是用心。」
「他錯就錯在,骨子裡的東西是演不出來的。」
陸川回想起那個假接頭人退出去時的動作。
「他離開房間的時候。」
「腰板下意識地往下壓,膝蓋微微彎曲,停頓了足足兩秒鐘才轉身。」
陸川發出一聲毫不留情的冷哼。
「那種刻在DNA里的鞠躬習慣,那種深入骨髓的奴才做派。」
「正常的龍國人身上根本沒有這個毛病。」
聽到這個細節碧馳徹底泄了氣。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原來破綻出在這種微不足道的肢體動作上。
陸川拿出自己的手機。
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下亮起。
他解鎖屏幕,直接調出了一個境外的加密資金轉帳界面。
那是上次在駱駝國碧馳留下的瑞士銀行不記名帳戶。
陸川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跳動。
一串長長的數字被輸入進去。
沒有任何的猶豫和遲疑。
確認支付。
「你的情報值這個價。」
陸川把手機隨手扔在茶几上,屏幕上赫然顯示著轉帳成功的綠色提示。
「錢轉過去了。」
碧馳渾身一震。
他動作飛快地掏出自己的手機。
看清屏幕上瑞士銀行的入帳消息後。
碧馳那張被震撼得發僵的臉龐上,瞬間像春雪消融一般綻放出了無比燦爛的笑容。
五百萬美刀!
分毫不差!
「陸先生。」
碧馳站起身把手機揣回口袋裡。
「跟您這樣的人做生意真是一件痛快的事情。」
他端起桌上的茶水一仰脖子灌了進去。
剛才有那麼幾個瞬間,他甚至以為這筆交易要黃了。
畢竟對方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
但陸川這種花錢買時間的梟雄做派徹底折服了他。
「既然錢已經到帳。」
碧馳收起了笑臉,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他走到大門旁,伸手握住黃銅門把手。
「那個明浩還有他背後的主使。」
碧馳轉過頭,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陸川,報出了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名字。
「全都來自腳盆雞的土肥原家族。」
「這次在荷蘭挑事、躲在暗處盯著您的那條毒蛇。」
碧馳一字一頓,咬字清晰。
「叫土肥原寺圈伽。」
情報送達。
錢貨兩清。
碧馳沒有再說半句廢話,果斷地按下了門把手。
「陸先生,祝您在荷蘭好運。」
門軸轉動。
碧馳的身影迅速離開了走廊。
房門悄無聲息地合攏。
客房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陸川獨自坐在沙發上。
土肥原家族。
土肥原寺圈伽。
這幾個拗口的名字在陸川的腦海里轉了一圈,最後被他牢牢地釘在了死亡名單上。
所有的情報拼圖在這一刻徹底湊齊了。
敵人的身份、動機、手段。
全部擺在了明面上。
陸川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視。
從頭頂那盞繁複的歐式水晶吊燈,到牆壁上的古典油畫,再到厚重的落地窗簾邊緣。
這間看似奢華無比、安保嚴密的荷蘭王室專屬套房。
現在在他的眼裡,簡直就是一間四面漏風的破茅草屋。
果盤可以隨便送進來。
明浩可以大搖大擺地來敲門。
卡特琳娜可以穿著女僕裝在陰影里躲半天。
就連碧馳這個駱駝國的駐外大使都能隨便推門進來喝茶。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間屋子非常的不安全。
陸川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不喜歡在別人設定好的規則里玩遊戲。
更不喜歡在這種滿是漏洞的篩子裡睡覺。
既然該拿的情報都拿到了。
底牌也都看清了。
陸川站起身。
走到衣帽架前,把自己的風衣外套拿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