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走在莊園寬敞的走廊上。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幅年代久遠的歐洲中世紀油畫,昏黃的復古壁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窗外,阿姆斯特丹陰冷的細雨正連綿不絕地拍打著玻璃。
陸川的腦海中,那台精密的分析儀器正在高速運轉,將剛才那場交鋒里的每一個細節掰開揉碎。
沙弼二郎剛才那種仿佛被逼入死胡同、瘋狂撕咬的亡命徒姿態在他眼前不斷閃回。
很多人在權謀場上,總喜歡把目光盯在那些坐在雲端的大人物身上。
總想著如何去攀附高枝,如何跟那些手握大權的人稱兄道弟。
陸川深諳權力的運作法則。
身居高位的人,身上牽扯的利益網太過龐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們的一舉一動,身邊都圍著無數雙眼睛在死死的盯著,想要讓這種人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去干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比登天還難。
相反。
這種人為了生存,為了往上爬沒有任何底線。
只要你給他們一點點往上爬的階梯,他們就會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不擇手段地去撕咬一切獵物。
更何況沙弼二郎手裡捏著的那條官方損耗接口是一條真金白銀的隱秘通道。
國外對於出口龍國的高端半導體和晶片的封鎖向來滴水不漏。
如果這隻腳盆雞真的能通過那些報廢額度把那些被嚴防死守的高精尖玩意兒悄無聲息地運出來。
那這顆棋子的利用價值將不可估量。
陸川手裡捏著一枚紐扣大小的微型竊聽器。
那是他向飛天要的,故意帶在身上的。
他大拇指微微用力。
將竊聽器高高拋起。
黑色的金屬小玩意兒在走廊昏黃的壁燈下劃出一道微小的拋物線,隨後穩穩地落回他的掌心。
金屬的冰冷觸感順著指尖傳遞過來,讓他的頭腦越發清醒。
陸川在心裡打好了算盤。
只要沙弼二郎這把刀足夠鋒利,能把半導體的貨切出來。
留他一條狗命算得了什麼?
陸川甚至願意砸下重金和資源在背後推波助瀾,幫這孫子在腳盆雞的內閣情報室里一路高升。
讓一個只認利益的亡命徒成為釘在敵人心臟上的一枚暗樁。
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竊聽器再次落回掌心。
陸川五指收攏,將它死死攥在手心裡。
有關腳盆雞的瑣事被他暫時拋到了腦後。
他抬起頭。
視線鎖定在走廊盡頭的那扇厚重橡木大門上。
那裡是車厘子所在的會客室。
今天真正的主菜。
正在裡面等著他。
會客室內的氣氛。
此刻透著一種讓人渾身難受的僵硬與沉悶。
壁爐里的柴火燒得噼啪作響。
瑪麥·瑪匹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
這位鷹醬國頂級財閥的繼承人,身上穿著一套純手工定製的高級西裝,金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主動登門拜訪,姿態放得恰到好處。
瑪匹臉上掛著在商界和政界摸爬滾打多年淬鍊出來的標準微笑。
正在試圖用爐火純青的交際手段來打破屋子裡的僵局。
「車厘子殿下。」
瑪匹端起面前的咖啡,語氣顯得十分熱絡。
「聽說最近中東那邊的原油出口配額有了新的調整。」
「我們瑪麥家族在北美那邊的幾家煉油廠對這方面的信息非常關注。」
「不知道咱們雙方有沒有機會在這個領域深入探討一下?」
他拋出了一個足以讓普通商人趨之若鶩的巨大誘餌。
試圖通過這種利益互換的話題拉近與這位新晉駱駝國王儲的關係。
然而。
坐在主位上的車厘子表現得就像是一尊聽不懂英語的雕像。
這位駱駝國王儲靠在寬大柔軟的沙發背上。
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他的視線完全越過了對面的瑪匹,直勾勾地盯著牆壁上掛著的一幅中世紀油畫。
仿佛那幅畫裡藏著什麼驚天動地的寶藏。
連一個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施捨給瑪匹。
空氣中瀰漫著讓人窒息的冷漠。
車厘子將高冷和無視演繹得入木三分。
碰了一個軟釘子。
瑪匹臉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硬了半秒。
但他畢竟是財閥培養出來的接班人,養氣功夫十分了得。
在華爾街,他走到哪裡都是被人簇擁著的天之驕子,今天被一個中東王儲當成空氣,心裡的火氣早已翻湧。
但他硬生生地將這股火氣壓了下去。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尷尬或者惱怒。
十分自然地轉過頭。
將目標鎖定在了坐在車厘子身旁的趙一帆身上。
他企圖從這個看起來斯文儒雅的副手身上撕開一道突破口。
「這位想必就是趙總了。」
瑪匹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一副求賢若渴的探討姿態。
「我聽聞趙總在金融投資領域的眼光十分獨到。」
「最近歐洲的資本市場動盪不安,不知道趙總對當下的匯率波動有什麼高見?」
趙一帆端坐在沙發上。
他那張斯文的臉上一片淡漠,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流露。
修長的手指抬起,輕輕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反光的金絲眼鏡。
「瑪匹先生。」
趙一帆的聲音平穩得如同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波瀾。
「關於匯率波動和市場預期,這屬於宏觀經濟學範疇的研討課題。」
「我們龍川資本的投資策略向來是以內部的數據模型為準。」
「這些數據涉及公司的核心商業機密。」
趙一帆十指交叉,給出了一個滴水不漏的官方辭令。
「如果您對歐洲市場感興趣,您可以去查閱歐盟央行下個月發布的公開財報。」
「那裡的數據會比我個人的拙見更加詳實。」
一記漂亮的太極推手。
直接將瑪匹拋過來的所有試探和拉攏,毫無縫隙地全部擋了回去。
甚至連一絲可供揣測的情緒都沒有留給對方。
瑪匹臉上的肌肉隱隱抽動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這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會是一個喜歡賣弄學識的突破口。
只要對方順著宏觀經濟的話題往下聊,他就有把握用華爾街那一套連環話術,一點點套出對方底牌。
結果這個叫趙一帆的傢伙,簡直就像是一隻縮成一團的刺蝟,根本無從下口!
這種油鹽不進的作風讓瑪匹心底的煩躁感越來越重。
會客室外。
陸川安靜地站在厚重的橡木大門旁。
他沒有急著推門進去,而是站在陰影里,靜靜地聽著裡面傳出來的對話聲。
嘴角揚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
陸川太清楚瑪匹這種人的行事邏輯了。
對方主動找上門來,打著拜訪的旗號,實際上就是為了探底。
在談判桌上,言多必失。
只要你順著對方的話題往下聊,無論你表現得多麼精明,對方都能從你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你的底線和軟肋。
所以。
陸川在來莊園之前就跟車厘子和趙一帆定好了基調。
冷處理。
完全不接招,不給對方任何鑽空子的縫隙。
聽著裡面趙一帆那猶如鐵桶一般嚴絲合縫的商務辭令。
陸川知道,屋子裡的火候已經熬得差不多了。
老趙和老車的這套配合,毫無疑問已經把瑪匹的耐心逼到了臨界點。
獵物開始煩躁的時候,就是收網的最佳時機。
他停下手裡拋動微型竊聽器的動作。
五指用力,將那個冰冷的金屬物件死死地捏在掌心。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裝下擺。
抬起手。
修長的手指按在了沉甸甸的黃銅門把手上。
向下用力一壓。
咔噠。
門鎖咬合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十分突兀。
緊接著。
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緩緩地推開。
伴隨著門軸轉動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會客室里的三個人。
同時停止了動作。
所有的目光。
在這一瞬間齊刷刷地匯聚到了大門的方向。
陸川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
慢悠悠地走進了會客室。
他的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但那股伴隨著他進門而轟然擴散開來的上位者氣場。
卻猶如一座無形的大山。
穩穩地壓在了整個房間的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