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實木雕花大門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
徹底隔絕了走廊外的腳步。
寬敞的書房裡重新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剛才陸川帶來的壓迫感隨著大門的合攏慢慢的從空氣中抽離了出去。
泰達米爾這位掌控著荷蘭最高權柄的君王此刻就像是一個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普通老頭。
他抬起雙手用力地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肺底的濁氣。
在這個名叫陸川的年輕人面前,他引以為傲的帝王心術就像是紙糊的玩具。
那種被人一眼看穿底牌的挫敗感讓他感到無力。
書房最深處的昏暗角落裡。
一陣細微的高跟鞋踩踏地毯的聲音悄然響起。
艾瑞莉婭從那片連燈光都無法完全照亮的陰影中緩慢地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簡約幹練的女士西裝。
絕美的臉龐上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清冷。
她大步走到泰達米爾的沙發旁。
伸出白皙的手掌在泰達米爾有些頹喪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力道。
泰達米爾放下手,抬起頭看著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女兒。
身為一國之君,更是作為一個父親。
被女兒親眼目睹了自己剛才在談判桌上被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按在地上瘋狂摩擦的窘態。
泰達米爾那張充滿威嚴的臉龐上浮現出了一抹尷尬。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幾分自己身為父親的顏面。
「艾瑞莉婭。」
泰達米爾坐直了身子,語氣有些發虛。
「剛才的情況有些特殊。」
「其實我也不是完全被他壓制,我只是在戰略上做出了一些必要的退讓,畢竟……」
沒等他把這套強行挽尊的藉口編圓。
「奶奶常說。」
艾瑞莉婭雙手抱胸看著自己的父親,用一種毫無波瀾的清冷語調打斷了他的施法。
「無論颳風下雨,太陽照常升起。」
泰達米爾愣住了。
他滿臉黑線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你奶奶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
泰達米爾忍不住開口反駁。
「我媽怎麼可能說出這麼接地氣的句子!」
面對自己父親的質疑和拆穿。
「沒事。」
艾瑞莉婭順理成章地補上了下半句。
「奶奶常說,不知道出處的名人名言就說奶奶說的就行。」
過了三秒鐘。
泰達米爾緊繃的臉龐終於消失了。
他指著艾瑞莉婭,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丫頭總有辦法把那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沉悶氣氛給化解掉。
隨著這一陣笑聲。
書房裡殘留的最後一絲緊張感也隨之煙消雲散。
艾瑞莉婭拉過旁邊的一把單人椅子,在泰達米爾的對面坐了下來。
「父親,您不需要向我解釋什麼。」
艾瑞莉婭收起了剛才的玩笑心思,眼神變得異常清醒和深邃。
「我們都知道。」
「陸川他布局的節奏實在太快,也太穩了。」
她回想起剛才陸川強硬的姿態。
「而且他一出手就是封死退路的絕殺。」
「他根本就沒有給您留下任何反應和斡旋的時間。」
艾瑞莉婭停頓了一下。
她看著泰達米爾,開始用客觀的視角剖析眼前的局勢。
「而且您不能拿自己去跟駱駝國的那位穆罕穆德陛下做比較。」
「這種對比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
艾瑞莉婭十指交叉,將政治體制的底層邏輯掰開揉碎了攤在檯面上。
「穆罕穆德是駱駝國的實權國王,他掌握著駱駝國所有的權利。」
「只要他想,就算是一座金山他也能不經過任何人的同意直接拍板送出去。」
她嘆了口氣。
「但我們荷蘭不一樣。」
「我們是君主立憲制的國家。」
艾瑞莉婭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神里略過一絲瞭然。
「在這套制度下,身為國王的您只是一位有著虛位的國家元首,統而不治。」
「依據憲法,政府是由您和內閣大臣共同組成的,但是所有國家行為的責任全都要由內閣大臣來承擔。」
「您本人是不負任何政治責任的。」
「這也就意味著,您根本不可能像穆罕穆德那樣一言九鼎地去決定所有事情!」
艾瑞莉婭的話一針見血,直接刺破了荷蘭王權最無奈的軟肋。
她身子微微前傾,看著泰達米爾。
「父親。」
「您能在這種各方勢力互相掣肘的夾縫裡。」
「安插進那麼多您的親信做內閣大臣,還能把控住王室這艘大船的行駛方向。」
艾瑞莉婭的聲音里充滿了欽佩。
「這般政治手腕早就已經足以傲視整個歐洲了。」
「您根本不需要在陸川的面前退讓就感到挫敗。」
聽完女兒的剖析。
泰達米爾眼底的那些陰鬱和挫敗全都煙消雲散了。
他欣慰地看著艾瑞莉婭。
「你能看透這一層,我很高興。」
泰達米爾摸了摸自己的鬍子。
「其實,剛才關於蕾歐娜的事……」
艾瑞莉婭直接抬起手,再次打斷了他的話。
「父親,這件事您處理得非常完美。」
艾瑞莉婭湛藍的眼眸里閃爍著洞察一切的智慧光芒,嘴角微揚。
「您這是保全了蕾歐娜姑姑的性命。」
她把話說得明明白白。
「蕾歐娜姑姑愚蠢地要跟鷹醬國合作,她根本不知道鷹醬國吃人不吐骨頭的本質。」
「不給她長點教訓。」
「蕾歐娜姑姑早晚會被鷹醬國榨乾最後一滴血,然後死在那些跨國財閥的手裡!」
「您能把事情做到這種地步。」
艾瑞莉婭由衷地讚嘆。
「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泰達米爾看著女兒。
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被她提前看穿並且完美地圓了回來。
他沉默了片刻。
隨後。
泰達米爾臉上的那些輕鬆和欣慰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身軀微微前壓。
一雙眼睛死死地鎖在艾瑞莉婭的臉上。
「既然你把一切都看得很明白。」
泰達米爾的聲音變得有些沉重,問出了那個一直藏在心底、也是關乎荷蘭王室未來的最核心的問題。
「那你告訴我。」
「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放棄王位的繼承權?」
這個問題一砸出來。
書房裡的空氣再次凝滯。
艾瑞莉婭坐在椅子上,迎著父親那充滿壓迫感和期盼的目光。
她沒有絲毫的猶豫。
清冷的臉龐上寫滿了決絕。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給出了最肯定的答覆。
就在她點頭確認的下一秒。
艾瑞莉婭的腦海里閃過了一個畫面。
艾瑞莉婭原本那張冷若冰霜的絕美臉龐上。
竟然不受控制地出現一抹罕見的紅暈!
那抹紅暈從白皙的脖頸一路蔓延到了耳後根。
根本掩飾不住!
「那個……」
艾瑞莉婭的心跳瞬間漏跳了一拍,連清冷的嗓音都變得有些發慌了。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因為慌亂而顯得有些僵硬。
「我還有幾份關於半導體出口的文件需要審批!」
她不敢去看泰達米爾此刻驚訝的表情。
「父親,我先回房間了!」
說完。
這位平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冰山公主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
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衝出了書房。
砰。
木門被她狼狽地關上。
泰達米爾目瞪口呆地艾瑞莉婭離開後的大門,半天沒回過神來。
剛才那是自己的女兒?
那個冷血、理智、從來不知道慌亂為何物的妹控。
居然臉紅了?!
泰達米爾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他收回視線。
目光緩緩上移。
最終停留在書房牆壁上懸掛著的一幅裝裱精美的老照片上。
照片裡是一個笑容溫婉、氣質高貴的女人。
那是他已故的母親。
泰達米爾凝視著那幅畫像,回想起剛才女兒那種外冷內熱、在關鍵時刻充滿智慧與通透的行事作風。
還有她落荒而逃時那難得一見的小女兒姿態。
這位在權力場上殺伐果斷的君王,眼中流露出了一抹溫情。
他嘆了口氣。
對著牆上的畫像,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謝謝你。」
泰達米爾輕聲呢喃著。
「謝謝你把艾瑞莉婭教導得如此優秀。」
他看著畫像的眼睛。
「愛你,老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