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副館長一改剛才在停車場裡的那種卑躬屈膝。
他邁著輕快的步伐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快步走著。
那張微胖的臉龐上,之前偽裝出來的慌亂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竊喜。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里反覆回味著自己剛才在停車場裡的那波精妙操作。
其實。
博物館的內部停車場雖然車位緊張。
但只要他稍微動用一下手中的職權,隨便把幾輛普通員工的車挪到外面去就能給陸川眾人騰出足夠的車位。
可是他偏偏沒有這麼做。
他特意把保衛部、展覽部那幾個副主任都叫了過來。
他們都是自己的人!
然後他大張旗鼓地讓這些領導把自己的私家車開走給陸川眾人讓出位置!
這根本就是他精心彩排、專門演給那位陳少一行人看的一齣好戲!
鄭副館長嘴角忍不住上揚。
官場裡的門道太多了。
如果他只是老老實實地安排好車位。
在這群見慣了排場的大少爺眼裡那叫理所應當,根本不會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
但是。
他堂堂一個副館長帶著一群副主任,為了迎接貴客連自己的車位都主動讓了出來。
這份誠意。
含金量可就高了!
鄭副館長早就做好了兩手準備。
他提前跟那些副主任提前說好了,讓他們指示急得團團轉的保安隊長做好準備。
只要幾位少爺準備離開停車場。
保安隊長就會「滿臉為難」地跑過來,當眾拋出那個領導的車沒地方停的尷尬問題。
這叫什麼?
在鄭副院長的官場厚黑學裡,自己主動跑去說自己的付出,那叫虛偽,顯得市儈又低級。
但是。
先示弱,再受委屈,最後通過第三人的嘴。
讓領導「親自」發現自己為了接待他們而做出的『工作』。
這叫忍辱負重!這叫顧全大局!
這套千錘百鍊的官場心經。
足夠外面那些剛入行的愣頭青學一輩子了。
帶著運籌帷幄的得意。
鄭副館長在走廊盡頭停下腳步,他終於來到了館長辦公室的門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
抬起手。
輕輕推開了實木大門。
入眼的一幕。
鄭副院長在心底連連冷笑。
寬敞的館長辦公室內烏煙瘴氣的。
賈一和胡宥這兩個所謂從京城空降下來的「大少爺」。
此刻正四仰八叉地癱躺在那張名貴的義大利真皮沙發上。
兩人的雙腿直接架在了前面的紅木茶几上。
手裡夾著香菸正在吞雲吐霧。
那副不可一世的做派被他們拿捏的恰到好處,他們的行為比辦公室真正的主人還要自然。
聽到開門的動靜。
胡宥連正眼都沒看。
他深吸了一口煙,仰起頭朝著天花板吐出一個煙圈。
「場地清空了嗎?」
胡宥的聲音帶著高高在上的傲慢。
「我們兄弟倆餓了。」
看著胡宥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德行。
鄭副院長立刻收起了心底的嘲弄。
那張微胖的臉龐上的肌肉飛速重組。
瞬間換上了一副委屈至極,帶著幾分惶恐與無奈的面孔。
他弓著腰快步湊到茶几前。
「兩位少爺真是對不住啊!」
鄭副院長掏出手帕,擦著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開啟了神級拱火模式。
「文創餐廳那邊的場子。」
「被人給占了!」
他故意壓低了嗓音,添油加醋地把剛才包間門外的事情渲染了一遍。
「對方那幾個人太囂張了!」
鄭副院長痛心疾首地控訴。
「傅館長親自過去,跟他們好言好語地商量,說京城有兩位大人物要用餐,請他們行個方便。」
「結果呢!」
他猛地一拍大腿。
「那幾個人非但不讓,還大放厥詞!」
「他們說,什麼京城的大少,在他們眼裡連個屁都不是!」
「他們甚至還縱容保鏢把傅館長打了,現在人還被扣在包間裡呢!」
這番半真半假的言論一砸出來。
坐在沙發上的胡宥。
整個人猶如被踩了尾巴的惡犬,猛地從真皮沙發的墊子上彈了起來!
砰!
胡宥抓起手邊一個沉重的水晶菸灰缸。
狠狠地砸在紅木茶几上。
水晶渣子四處飛濺!
「反了天了!」
胡宥的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漲得通紅。
「在冀省這個破地方竟然還有人敢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他指著大門的方向,衝著鄭副院長瘋狂咆哮。
「帶路!」
胡宥雙眼噴火。
「老子今天親自去看看。」
「到底是何方神聖敢這麼囂張跋扈!」
胡宥怒氣沖沖地大步朝門外走去。
然而。
一直坐在旁邊的賈一的動作卻顯得有些遲疑。
他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
那張偽裝出來的少爺面孔下一陣抽搐。
胡宥敢這麼囂張是因為人家是貨真價實的京城三流家族少爺。
可他賈一呢?
他有個屁的背景!
他就是明家老宅大管家賈諜的孫子!
一個徹頭徹尾的冒牌貨!
萬一下去後發現對方是什麼惹不起的硬茬,雙方干起仗來。
自己這隻紙老虎的身份就得穿幫!
冷汗順著賈一的脊背悄無聲息地滑落。
但看著胡宥那煞氣騰騰的背影,他又不敢出聲阻攔。
賈一一邊硬著頭皮往前走,一邊在心裡飛速地進行著自我安慰。
怕什麼?
這裡是冀省,是個連京城十環都算不上的窮鄉僻壤。
這種小地方能有什麼通天的大人物?
胡家的名頭再加上自己冒充的明家大少身份。
這兩塊招牌砸下去足夠鎮壓一切外地來的土包子了!
而走在前面的胡宥心裡同樣打著如意算盤。
他覺得雖然自己家族實力一般,但身邊可是跟著明家的少爺!
明家就算是落魄了那也是曾經的頂級門閥,底蘊猶在。
就算真招惹到什麼大佬。
有明一在旁邊撐腰,天塌下來也能頂得住!
兩個心懷鬼胎、各自算計的人。
就在這一瞬間竟然詭異地有著一種盲目且空前的默契。
他們挺直了腰板。
邁著六親不認的張狂步伐。
大搖大擺地走向了負一層的文創餐廳。
包間內。
氣氛依舊冰冷壓抑。
大門外傳來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鄭副院長走在最前面。
他伸出雙手推開了包間的大門。
賈一和胡宥兩人帶著一股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狂妄氣場走了進去。
剛一進門。
兩人那高高在上的視線就看到了蹲在包間角落裡的人。
那是剛才還威風八面、不可一世的傅正館長!
此刻的傅正。
渾身上下沾滿了灰塵,西裝皺巴巴的。
他捂著紅腫的臉頰,像是一隻喪家之犬一樣蹲在那裡瑟瑟發抖。
傅正因為大放厥詞被茅泰和荀夜揍了。
這一幕畫面的衝擊力實在太大。
讓賈一和胡宥的腦瓜子「嗡」地響了一聲!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竄上心頭。
能把博物院一把手收拾成這副慘樣的人絕對不可能是什麼善茬!
兩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迅速抬起頭。
帶著幾分警惕將目光投向了實木餐桌。
然而。
當他們看清餐桌旁坐著的那四個人時。
賈一和胡宥。
同時愣住了。
清一色的年輕面孔。
沒有滿臉橫肉的江湖大佬,也沒有氣場深沉的政商巨鱷,更沒有自己熟悉的京城二代的面孔。
其中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年輕人還坐在一輛輪椅上!
就這?
賈一和胡宥那顆懸在嗓子眼裡的心臟在這一刻落回了肚子裡。
剛才那種短暫的恐慌被驅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愚弄後的惱怒。
賈一和胡宥相視一眼。
兩人非常默契地出了一聲充滿不屑與輕蔑的冷笑。
他們倆走到餐桌前拉開了兩把椅子坐了下去。
胡宥靠在椅背上。
「我還以為是哪路神仙在這。」
胡宥冷笑連連,聲音十分刺耳。
「搞了半天。」
「原來是四個小卡拉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