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衡沒有爭辯,只是看著他。
周雲庭太了解妻子了。
看到她此刻的神情,他便知道,她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咬了咬牙,忽然說道:「那我陪你進去!」
這句話一出口,連旁邊的趙明川都詫異地看了過來。
警方請裴知衡過來時,她雖然答應了,卻也提出了一個條件。
可以不讓周雲庭接觸案件的核心內容,但他必須陪她到現場。
畢竟涉及重大機密,趙明川沒有讓周雲庭進入指揮中心,只安排他在外面等候。
對此,趙明川並未覺得奇怪。
面對這種級別的劫持案,裴知衡希望丈夫在場,周雲庭擔心妻子的安全,都很正常。
可他沒想到,得知妻子要進入觀湖廳後,周雲庭竟然願意陪她一起進去。
趙明川跟裴知衡打過不少交道,也知道他們夫妻感情很好。
只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這份感情究竟有多深。
裴知衡看著丈夫,輕輕嘆了口氣,「他要見的人是我,你跟著進去,只會增加無法控制的變數。
萬一他因此被激怒,我們兩個都可能死在裡面。」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些許變化。
「如果我們都出事了,子涵怎麼辦?」
周雲庭張了張嘴,臉上的焦急頓時僵住。
趙明川也走了過來,「周先生,目標到現在雖然開槍傷過人,但沒有殺害任何一名人質。
他點名要見裴教授,說明裴教授對他還有用,主動傷害她的可能性很低。
請你相信裴教授的專業判斷,也相信我們警方。」
周雲庭沉默了許久,才艱難地問道:「你們能保證她活著出來嗎?」
趙明川頓了一下。
他無法給出這個保證。
裴知衡卻伸手握住了丈夫的手。
「在這裡等我。」
周雲庭死死看著她,最終還是緩緩鬆開了手,紅著眼眶道,「你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裴知衡沒有說一定。
只是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領,隨後轉身朝雲頂山莊走去。
趙明川拿起對講機。
「裴教授已經上去了,她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知道了。」
陳洛隨口回了一句,便放下對講機,將剩餘的十幾枚爆炸裝置分別安置在觀湖廳各處。
做完這一切,陳洛便聽到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我是裴知衡。」
陳洛轉頭看去,唇角微微揚起。
「請進,門沒鎖。」
觀湖廳內的眾人也不約而同地望向門口。
他們不知道警方接下來會如何處置,更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離開。
可在忐忑之餘,眾人同樣好奇,陳洛指名要見這位裴教授,究竟是為了什麼。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裴知衡邁步走了進來。
廳內不少人都不由多看了她幾眼。
她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容貌清秀,身上自帶一股知性溫雅的氣質。
可真正引人注意的,並不是她的長相,而是她進入觀湖廳後的反應。
進門之後,裴知衡主動轉身將房門合上,隨即抬起目光,直接看向了不遠處的陳洛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遇。
裴知衡沒有躲閃,也沒有刻意表現出強硬,只是在觀察他。
陳洛同樣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裴知衡,你果然比我想像中有意思。」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瞥了一眼廳內神色各異的眾人。
「至少這份心理素質,比在場這些人強多了。」
裴知衡沒有因為這句誇獎產生任何反應,「不是我比他們膽子大,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殺我。」
裴知衡頓了頓,「至少現在不會。」
觀湖廳內眾人的神色微微一變。
陳洛忽然放聲大笑,「這麼確定?」
「你已經公開了零相晶的存在。」
裴知衡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他數米的位置停下。
「只要這項技術是真的,你就已經擁有了足夠重的籌碼。
警方不敢輕易強攻,也不會允許你死在這裡。
換句話說,你根本不需要我充當人質或者談判籌碼。」
她注視著陳洛,「可你還是點名讓我過來,這說明你需要的不是我的身份,而是我這個人能替你完成某件事。
在那件事完成之前,你不會輕易毀掉自己特意找來的工具。」
她稱自己為工具時,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只是在陳述一條再簡單不過的結論。
陳洛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
「你就不怕自己判斷錯了?」
「怕。」
裴知衡回答得十分乾脆,「恐懼是一種正常的生理反應,不承認它,並不會讓人變得更勇敢。」
她抬起手,指了指陳洛身後的椅子。
「我可以坐嗎?」
陳洛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裴知衡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從容,沒有刻意遠離他,也沒有裝出毫無戒備的樣子。
「不過,你剛才有一句話說錯了。」
「哪一句?」
「你說我的心理素質比他們強。」
裴知衡看向那些人質,「他們不知道你下一秒會不會開槍,也不知道警方會不會強攻,更不知道這些炸彈什麼時候爆炸。
人在失去信息和控制之後感到恐懼,很正常。」
說到這裡,她才重新將視線落在陳洛臉上,「用別人的恐懼證明自己強大,只能說明你需要他們害怕你。」
廳內驟然一靜。
幾名人質下意識看向陳洛,唯恐這句話激怒他。
陳洛卻怔了半秒,隨即大笑起來,「有意思,裴教授,你是在給我做心理分析?」
「不是。」
裴知衡神色平靜,「心理分析需要更完整的信息。
我只是在提醒你,不必用這種方式向我展示控制力。
你能讓我進來,能決定誰離開,也能隨時引爆這裡,這些我都已經知道了。」
她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所以,我們可以省掉那些沒有意義的試探,直接談你找我的真正目的。」
陳洛看著她,再次大笑,「果然是個有趣的女人。」
裴知衡剛進來不到兩分鐘,便將他製造的壓迫感、對人質的評價,以及那句看似隨意的稱讚,全都拆了個乾淨。
她沒有挑釁他,甚至始終保持著基本的禮貌。
可從坐下的那一刻起,裴知衡便沒有再跟著陳洛的節奏走。
陳洛看著她,忽然笑眯眯地說道:「難怪你這些年殺了那麼多人,警方卻始終找不到半點線索。」
觀湖廳內驟然一靜。
不少人愕然看向裴知衡。
就連監聽設備另一端的趙明川等人,也都愣了一下,頓時面面相覷。
出乎陳洛預料的是,裴知衡聽到這句話,只是微微一怔。
那一瞬間的錯愕極其短暫。
很快,她便恢復如常,並沒有急著為自己辯解。
「你用的是肯定句。」
裴知衡扶了一下細框眼鏡,目光停留在陳洛臉上。
「說明你不是在試探我的反應,而是已經認定我殺過人。」
她略微停頓,「可你沒有把證據交給警方,反而費了這麼大的周折,點名讓我來到這裡。
所以,你手上沒有確鑿的證據,也不在乎我是否有罪。
你似乎有別的目的?」
陳洛這下真的對裴知衡開始感興趣了。
短短几句話,裴知衡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反而從他的措辭和行為中,直接拆出了他的目的。
「裴教授,你就不打算解釋一下?」
「沒有意義。」
裴知衡說道:「面對已經形成結論的人,解釋只會被當成狡辯。
況且,你既然敢當著警方的監聽說出這句話,就一定準備了讓我無法輕易否認的東西。」
她抬起眼睛,直視著那張屬於「理髮師」的臉。
「我更想知道,你究竟發現了什麼,讓你如此篤定的認為我殺過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