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忽然毫無徵兆地問道:「收藏家手裡,握著你殺人的證據?」
不等裴知衡作出反應,他便接著問道:「你學俄語,是因為你也掌握了收藏家的把柄?」
「那個把柄能夠證明他是蘇聯間諜,能讓你反制他?」
「是一份俄語資料?」
「你知道那東西很重要,所以不敢給任何人翻譯,只能自己偷偷學俄語?」
幾個問題接連落下,中間沒有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隙。
每一句都像一枚重磅炸彈,精準砸向裴知衡最不願被人觸碰的地方。
她明明知道陳洛正在試探,也早已做好了控制反應的準備,可陳洛的推斷來得太快,也太準確。
他並非漫無目的地猜測。
而是在她每一次細微的生理變化中修正方向,再將散亂的線索迅速拼接成完整的答案。
裴知衡甚至來不及判斷應該防備哪一個問題,下一句話便已經落入耳中。
她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呼吸也維持著原本的節奏。
可被陳洛按住的腕間,原本穩定的脈搏還是驟然重了一下,緊接著連續加快。
陳洛清楚地感受到了那陣紊亂。
他笑了起來。
這一次,不需要再試了。
周圍的人聽得一頭霧水。
他們完全不知道,陳洛為什麼會突然將裴知衡和收藏家聯繫起來。
監控室內,趙明川等人的神色也有些古怪。
從劉克文到這群權貴,再到裴知衡,陳洛似乎恨不得將每一個人都和收藏家扯上關係。
就在眾人懷疑他是不是已經走火入魔時,陳洛忽然鬆開了裴知衡。
下一刻,他毫無徵兆地大笑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甚至笑得彎下了腰。
觀湖廳內的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下意識向後退了幾步,擔心這個喜怒無常的瘋子又要做出什麼事來。
只有裴知衡沒有動。
她盯著陳洛,始終沒有波動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異樣。
陳洛終於止住笑聲,抬手鼓起了掌。
「厲害!」
「裴知衡,你居然想利用我擺脫收藏家。」
廳內眾人愈發茫然。
裴知衡的目光卻凝滯了半瞬。
陳洛捕捉到了,「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麼能猜到?」
他笑呵呵地看著她,「因為你根本沒有必要暴露自己會俄語,可你偏偏用俄語和我對話。」
裴知衡沒有回答。
「你進來之前,就已經知道我懷疑收藏家是蘇聯間諜。
進來之後,你又發現我認定你殺過十七個人。
所以,當我說出俄語的時候,你立刻有了一個主意。
你從我會那麼多東西就能判斷出來,我至少擁有一個天才級別的腦子,哪怕一點線索也能發現端倪。
也知道只要讓我發現你會俄語,就一定會追問你學習俄語的原因。
之後我按住你的脈搏,你更加確定,自己只需要露出一點破綻,我遲早會將你和收藏家聯繫起來。
只要我認為收藏家控制著你,就會順著這條線繼續追查,猜測到收藏家的真實身份,然後你可以借我的手除掉他了。
我現在手上掌握著零相晶的技術,收藏家又是真的間諜,我要收藏家死,整個國家機器都會為我去達成這件事。」
陳洛笑著向前走了一步,「你剛才動手,不是為了試探我,而是收藏家逼著你動手,讓你除掉我。
但是你發現不是我的對手,借刀殺人又更有性價比,所以馬上換了計劃。
你也不是被我逼得露出了破綻,那些破綻,是你故意留給我的。」
裴知衡看著他,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了驚訝之色,但她仍然一聲不吭。
「我剛才還在想,你為什麼沒有出現在分享會上。
收藏家既然掌握著你殺人的證據,又為什麼沒有把你當成其他藏品一樣,帶進那個圈子。」
陳洛的語速逐漸放緩,「那說明,收藏家沒有將你跟那群垃圾畫等號,你在他心中有著特殊的地位,不是普通的收藏品。
那麼你們的關係很可能非常近......」
說到這裡,陳洛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一個此前被他忽略的細節,在腦海中驟然浮現。
裴知衡結婚七年,老公周雲庭是二婚,有一個跟前妻生的兒子,兩個人卻沒有再生孩子。
陳洛當時就覺得有點問題,但是沒有深想。
現在一看,陳洛驀地一個激靈。
陳洛猛地抓起對講機。
「趙明川!」
監控室內的趙明川被他突然提高的聲音嚇了一跳。
「裴知衡是不是和周雲庭一起來的?」
趙明川一怔。
他不知道陳洛是怎麼猜到的,更不明白對方為什麼突然問起周雲庭。
「是。」
陳洛立即看向裴知衡。
她的表情控制得依舊極好,可腕間失去束縛後,下意識收攏的手指,還是暴露了那一瞬間的緊張。
所有線索在陳洛腦海中迅速閉合。
收藏家掌握裴知衡殺人的證據。
裴知衡秘密學習俄語,反過來掌握了收藏家的間諜證據。
她沒有參加分享會,卻始終處在收藏家的控制之下。
而最容易接近她,最有機會掌握她所有行蹤的人——只有她的丈夫!
陳洛的聲音驟然變冷。
「周雲庭很可能就是收藏家!他現在在哪裡?」
趙明川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這個答案過於駭人。
可無論真假,他都不敢有半點遲疑。
他抓著對講機衝出指揮中心,四處看了一眼,卻沒有看到周雲庭的身影。
「周雲庭人呢?」
守在外面的警察被問得一愣。
「剛才開車走了。」
「什麼時候?」
「裴教授進去之後沒多久,他說兒子做噩夢驚醒了,起來沒有看到爸媽,現在很害怕,他要回去照顧兒子。」
趙明川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周雲庭堅持陪裴知衡來到山莊,卻在妻子進入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觀湖廳後,找個理由就離開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丈夫該有的反應。
他立刻按下對講機,「周雲庭剛才就走了!」
對講機中傳出聲音的剎那,陳洛渾身的肌肉驟然繃緊。
他來不及思考,伸手抓住裴知衡。
「跑!」
裴知衡也是一愣,完全不知道陳洛為什麼猜到周雲庭是收藏家之後,直接就跑。
裴知衡被他拽得向前踉蹌一步,但還是相信他的判斷,跟著陳洛向前跑了去。
陳洛沖向吧檯時,又猛地回頭看向那群人質。
「不想死的,都他媽快跑!」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爭先恐後地從地上爬起來,朝大門方向衝去。
就在此時,觀湖廳外陡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火光。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玻璃幕牆外傳來。
整面防彈玻璃劇烈震顫,無數裂紋以爆炸點為中心瘋狂蔓延,轉瞬便爬滿了整堵玻璃牆。
下一刻,玻璃幕牆轟然崩碎。
破碎的防彈玻璃裹挾著熾熱氣流湧入大廳,巨大的衝擊波橫掃而過。
正在逃跑的人質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擊中,成片掀飛出去。
桌椅翻滾,酒瓶炸裂,吊燈在劇烈震動中砸落下來。
陳洛卻在火光亮起的瞬間便作出了反應。
他一把將裴知衡攬進懷裡,抱著她撲向吧檯後方。
兩人剛剛落地,衝擊波便從頭頂呼嘯而過。
吧檯外側瞬間布滿裂痕,碎玻璃和木屑如同暴雨一般砸落下來。
陳洛用身體護住裴知衡,聽著碎玻璃和殘骸不斷砸在吧檯上的聲響,眼中忽然浮現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迅速擴大。
下一刻,他竟在震耳欲聾的餘響中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太他媽有意思了!」
裴知衡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陳洛。
饒是以裴知衡的心境,此刻也露出了幾分錯愕。
他們剛才差一點就被當場炸死。
這個瘋子非但沒有後怕,反而像是終於遇到了什麼值得興奮的事情,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