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也沒有等她回答。
他扣住裴知衡手腕的手忽然挪動了幾分，兩根手指準確壓在橈動脈上。
裴知衡怔了半拍，很快便猜到了陳洛的意圖。
聽脈搏。
這個人想通過生理反應，判斷哪些話會真正觸動她。
意識到這一點後，裴知衡立刻放緩呼吸，任由身體一點點鬆弛下來。
她知道自己無法控制心臟的每一次跳動，卻可以提前做好準備，儘量削弱情緒帶來的波動。
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因為喜歡俄羅斯文學？」
裴知衡沒有反應。
「為了閱讀俄語版本的心理學和犯罪學的著作？」
脈搏依舊穩定。
「或者只是覺得多掌握一門語言，將來總會用得上？」
仍舊沒有變化。
陳洛笑了一下，「看來都不是。」
裴知衡沉默著，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觀湖廳內的人質和趙明川等人也看得雲裡霧裡，不知道陳洛在做什麼。
看這樣子，好像只是在跟裴知衡閒聊，又像是單純在占她便宜。
「你的學歷、工作和研究方向，都用不到俄語。」
「你也沒有去過蘇聯，沒有公開學習俄語的經歷，更沒有長期生活在俄語環境裡。」
「所以你不是為了某個模糊的興趣去學。」
陳洛微微俯身，聲音落在她耳邊。
「你是遇到了某件事，或者某個人，才覺得自己必須聽懂這門語言。」
裴知衡的脈搏仍舊維持著原來的節奏。
可陳洛並不著急。
「這個人未必教過你，也未必知道你在學，你只是因為他，開始接觸俄語。」
這一次，裴知衡腕間的跳動略微重了一下。
變化很輕，轉瞬即逝。
陳洛嘴角露出一抹弧線。
方向對了。
「那我繼續往前猜一猜。
你想聽懂那個人說了什麼，或者想看懂他留下的某些東西。
可你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所以沒有報班，沒有參加考試，沒有在履歷里留下痕跡。」
裴知衡明知道他正在觀察自己的反應，也明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只是試探。
她依舊無法讓脈搏徹底服從理智。
陳洛故意停頓了幾秒，等她重新將節奏壓穩，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般說道：「這倒是巧了，我也在找一個和蘇聯有關的人。」
裴知衡沒有動靜，沒有接話。
「那個人長期藏在東南省，替一些人安排死亡，又把每一起案件處理得毫無關聯。」
陳洛的語速越來越慢。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代號。」
裴知衡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
她提前調整呼吸，甚至主動放空思緒。
可當那三個字真正響起時，腕間的脈搏還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兩下。
「收藏家。」
陳洛清楚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
他沒有立刻拆穿，只是低頭看著裴知衡，只是笑的頗為玩味。
裴知衡在進來之前，就已經知道他在找收藏家，肯定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的。
但此時，發現他推演到這裡之後，卻仍然控制不住的出現了生理變化。
毫無疑問，裴知衡是跟收藏家打過交道的。
陳洛俯身，湊到她的耳邊，笑眯眯的問道，「裴教授，你學俄語的原因，不會恰好和他有關吧？
哦，對了，這個收藏家專門喜歡收藏連環殺人犯。
而你殺了那麼多人，又恰好符合他的收藏標準。
你們要是沒什麼關係，我是不相信的。」
裴知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她終究無法完全控制身體的本能反應。
在陳洛話音剛落的瞬間，她腕間原本規律的脈搏忽然重了一下，緊接著又快了兩拍。
變化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她很快便調整呼吸，將節奏重新壓了下去。
可陳洛的手指一直貼在她的橈動脈上。
那點細微波動，根本逃不過他的感知。
陳洛頓時笑了起來。
裴知衡也知道自己露出了破綻。
但她沒有急著否認，只是問道：「人的脈搏會因為意外、憤怒和警覺發生變化。
你憑什麼判斷，我是因為認識他？」
陳洛貼近裴知衡耳邊，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你覺得你的否認，對我有意義嗎？」
裴知衡再次沉默。
她剛才跟陳洛近在咫尺的對視過。
陳洛的眼神除了狂傲不羈，還藏著一種近乎堅不可摧的自信。
那不是無知帶來的狂妄，也不是故作姿態的威懾。
那是一種源自骨子裡面散發出來的絕對自信。
剛才脈搏出現變化的那一刻，陳洛就已經認定，她與收藏家之間必然存在某種聯繫。
至於她接下來承認、否認，甚至給出一套看似合理的解釋，都無法改變這個結論。
陳洛心中倒是真的有些意外。
在此之前，他從未將裴知衡和收藏家聯繫到一起。
因為裴知衡並不符合收藏家以往挑選藏品的標準。
她殺人並非為了滿足某種扭曲的欲望，也沒有從死亡中獲得快感。
她只是以自己的標準劃分善惡，再親手處決那些逃過法律制裁的人。
可仔細一想，兩人產生交集又並不奇怪。
收藏家一直在搜集隱藏在人群中的連環殺人犯。
裴知衡或許算不上變態，卻的確在十三年間殺死了十七個人，而且每一次都處理得極為乾淨。
收藏家很可能早已查清裴知衡做過什麼，手中還握著足以證明她殺人的證據。
陳洛迅速回憶起梁世傑留下的那段分享會視頻。
當時參加分享會的一共有十幾個人，全都戴著面具，其中只有兩個女人。
雖然看不到面容，但一個人的身高、肩寬、骨架和身體比例，不會在短時間內發生明顯改變。
陳洛在腦海中重新還原視頻里的拍攝角度。
桌椅的高度、鏡頭與地面的距離、兩名女人坐下後頭頂所處的位置，以及她們起身時身體在畫面中占據的比例，全都被他迅速組合起來。
即便兩人始終坐著，他也能大致推算出她們的身高。
其中一人身材嬌小，最多只有一米五八。
另一人接近一米七三，肩膀更寬，四肢比例也與裴知衡不同。
都不是她。
也就是說，裴知衡並未出現在那場分享會上。
雖然不能保證裴知衡每一場都不在，但裴知衡這種女人應該是不屑參加這種變態的聚會的，她只有可能將這群變態全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