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饒有興致地看了裴知衡一眼，「既然知道炸彈是假的，為什麼不提醒警方，反而跟著我上了車？」
「因為沒有意義。」
裴知衡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我就算當場揭穿你，警方也不敢開槍。
你手裡還有我這個人質，一樣能逼他們讓路，最後的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她略微停頓，繼續說道：「更何況，我留下來又能怎麼樣？
周雲庭不惜暴露身份，甚至在警方的包圍圈外動用火箭筒殺你，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不可能善了。
從今晚開始，他經營多年的所有關係都會被翻出來。
資金往來、商業夥伴、社會關係、出入記錄，警方和國安都會查個底朝天。
而我是他的妻子。
哪怕我們的婚姻只是名義上的，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裴知衡的聲音沒有變化，仿佛正在分析的不是自己的人生。
「警方會查我，國安更會將我帶走調查。
我可能被隔離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年。
在他們徹底確認我沒有參與他的間諜活動之前，我不會再有任何自由。
即便最後查清楚，我對他的身份一無所知，又能怎麼樣？
我還能回學校繼續教書嗎？
周雲庭是潛伏多年的蘇聯間諜，而我是和他共同生活七年的妻子。
所有人都會懷疑我，防備我，沒有人敢再和我走得太近。
從今晚開始，我原來的生活就已經結束了。」
陳洛聽完，忍不住笑了起來。
「果然是聰明人，這麼快就看清楚了自己的處境。」
他頓了頓，又問道：「可這只能解釋你為什麼不願意留下，解釋不了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因為周雲庭肯定已經逃了。」
裴知衡這一次沒有任何遲疑，「我和他生活了這麼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
除了擁有極高的智商和病態的控制欲，他最大的特點就是謹慎。
他做任何事，都會提前計算失敗的可能，不會把自己的命寄托在運氣上。
他既然敢親自趕到雲頂山莊，還在警方眼皮底下使用火箭筒，就說明撤離路線早已準備好了。
周雲庭在進入山莊之前，就已經掌握了這裡的地形，知道哪座山頭擁有最合適的高度和射界，所以才會提前安排狙擊手占據位置。
既然連進攻都準備得這麼周密，他不可能不給自己留下——」
轟隆！
裴知衡的話尚未說完，後方山林間驟然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爆炸聲沿著山谷滾滾而來，正在高速行駛的車身都隨之輕顫了一下。
陳洛沒有回頭。
裴知衡同樣沒有。
兩人都知道，那聲爆炸意味著什麼。
周雲庭離開那座山頭之前，恐怕早已布置好了陷阱。
警方根據火箭彈和狙擊槍射擊的方向追上山，恰好會撞進他為追兵準備的後手。
那場爆炸不是為了殺死多少警察。
只要炸毀一段山路，製造傷員，或者讓警方懷疑周圍還埋著其他爆炸物，就足以迫使他們停下來救人、排爆、封鎖現場。
等警方重新組織追捕，周雲庭早已離開那片區域。
裴知衡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方警車仍然緊追不捨，山林上空卻已升起了一團濃煙。
「現在警察已經中了他的陷阱，山上的追捕會被拖住，警方短時間內抓不到他。」
她轉頭看向陳洛，「在周雲庭眼中，我是他最愛的寵物。
只要他還活著，我就永遠不可能有正常的生活。
而你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再加上你展現出來的能力，想要找到他，肯定比警察和我都快。
所以，我當然要跟著你。」
陳洛聽完，終於放聲大笑，「裴知衡，你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笑聲落下，他側目看了她一眼。
「敢當著我的面說出這些話，看來你剛才已經把身上的監聽設備拆掉了。」
裴知衡對陳洛猜到自己身上有監聽設備也不意外，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第一枚火箭彈撞上觀湖廳時，爆炸、尖叫和槍聲同時響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破碎的玻璃幕牆上。
她正是在那片混亂中，扯掉了藏在衣物內側的監聽裝置。
陳洛問道：「你知道周雲庭會往哪裡逃嗎？」
裴知衡沒有立刻回答，她看向後視鏡。
數輛警車沿著盤山公路緊追而來，紅藍色的警燈不斷切開夜色。
「我能猜到幾個地方，但你必須先甩掉後面的警察。
否則無論我們去哪裡，都會把警方一起帶過去。
周雲庭只要發現異常，就會立刻捨棄那個藏身點。」
陳洛忽然笑了一下，「小事一樁。」
後方的警車已經越追越近，趙明川所乘的那輛車咬到了不到三十米的位置。
前方又是一處急彎。
陳洛單手控制方向盤，另一隻手拿起放在旁邊的定時炸彈，將顯示屏轉向後方。
【00：10】
紅色數字仍在飛快跳動。
陳洛將炸彈伸出車窗，特意把倒計時的一面對準後方，還衝著趙明川晃了晃。
趙明川看清那串數字，臉色驟然變了。
只剩十秒。
陳洛不可能繼續把炸彈留在車裡，否則第一個被炸死的就是他自己。
再看他此刻的動作，顯然是準備把炸彈扔到路上，逼他們停車。
趙明川一把抓起對講機。
「所有車輛立刻減速，拉開距離！」
命令剛剛傳出去，陳洛便鬆開手。
黑色的爆炸裝置從車窗飛出，重重砸在公路上，翻滾著停在車道中央。
【00：07】
「停車！」
趙明川看清倒計時，臉色驟然大變。
駕駛員猛踩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警車幾乎橫著停在了彎道前。
後面幾輛警車來不及反應，也紛紛急剎避讓，狹窄的盤山公路頓時亂成一團。
以湖中那枚炸彈展現出來的威力，他們要是繼續衝過去，現場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了。
「後退！」
「所有車輛立刻後退！」
趙明川推開車門，衝著後方厲聲喝道：「通知山莊大門的人，馬上沿公路上來攔截目標！」
警車開始倉促倒車，試圖退出炸彈的波及範圍。
與此同時，陳洛已經一腳將油門踩到底。
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車身沿著下坡路猛然加速。
前方連續出現數個回頭彎。
陳洛沒有減速。
他猛打方向，車輛貼著護欄甩過第一個彎道，輪胎摩擦路面，拖出一陣刺耳的尖嘯。
第二個。
第三個。
車尾一次次擦著山壁橫甩過去，又在即將失控前被他強行拉正。
裴知衡抓著車門扶手，身體隨著車輛不斷搖晃，卻始終沒有出聲。
直到徹底駛出後方警察的視野，陳洛才突然鬆開油門，將車速降了下來。
車輛停在一片茂密的山林旁。
「下車。」
裴知衡愣了一下。
陳洛已經將車速壓到最低，右腳卻仍踩著剎車，把車穩穩控制在下坡路邊。
裴知衡沒有多問，推開車門下了車。
等她站穩，陳洛才將方向盤迴正，鬆開剎車。
失去制動後，車輛立刻順著坡度緩緩向前滑去。
陳洛沒有馬上跳車。
他扶著方向盤，讓車保持在道路中央，等車速逐漸起來，才推開駕駛室的門，踩著地面借力脫離車身，反手將車門推了回去。
那輛車沒有停下。
兩側車門已經重新合攏，尾燈依舊亮著，沿著盤山公路不斷向下滑行，很快便轉過前方的彎道，消失在夜色之中。
「跟上。」
陳洛翻過路邊護欄，徑直朝山下衝去。
裴知衡看了一眼向著下坡路段一路滑行的汽車，便跟著陳洛鑽進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