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衡沉默著。
她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手裡的對講機上,半晌都沒有移開。
剛才還明顯起伏的呼吸,反而一點點緩了下來。
她臉上的憤怒也漸漸消失,只剩下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
可陳洛注意到,她握著對講機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幾次無意識地蜷起,又重新鬆開。
過了幾秒,裴知衡忽然抬手扶了一下眼鏡。
動作和平時一樣,只是這一次沒有扶正。
鏡框微微偏了一點,她卻像是根本沒有察覺。
以裴知衡的性格,這種時候越安靜,反而說明周雲庭剛才那些話扎得越深。
周雲庭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沉默。
「是不是很意外?你一直以為那個攝像頭用了這麼多年,是因為你藏得好。」
「其實不是,是我捨不得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甚至透著一種讓人不適的親昵。
「我喜歡看你查我,真的。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可我跟你睡在一張床上七年。
你哪天查到了新東西,哪天覺得自己離真相近了一步,我只需要看你吃飯時候的樣子就知道。」
裴知衡咬住了嘴唇。
周雲庭繼續說道:「你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高興的時候也不會笑。
你只是吃飯會快一點,晚上看書的時候翻頁也會比平時快。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老婆今天又覺得自己贏了。
每次看到你那個樣子,我都特別想抱你,因為實在太可愛了!」
裴知衡終於忍不住,咬牙道:「你這個死變態!」
「對,就是這樣!」
周雲庭的聲音里竟透出幾分滿足,「老婆,你終於不像平時那麼冷靜了。」
他說完,像是想起什麼,忽然又笑著開口道:「還有那三把鑰匙。
你藏在設備房外面,靠牆第三塊斷磚下面,對不對?」
周雲庭輕笑一聲。
「有一年颱風,海邊風太大,連壓在上面的磚塊都被吹掉了。
你裝鑰匙的盒子露在外面,外面那個塑膠袋也不知道被吹到哪裡去了。
我還特意去買了一個一樣的塑膠袋,又想辦法弄舊了一點,按照你原來的樣子把盒子重新包好,再給你放回原來的位置。」
他說到這裡,笑意更濃了幾分。
「連上面的磚,我都重新給你壓好了。」
周雲庭停頓了一下,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邀功似的親昵。
「老婆,你看,我對你好吧?」
裴知衡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到了極點。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這些年自以為藏得極深的東西,在周雲庭眼裡根本算不上秘密。
她只不過是周雲庭手裡的玩具。
裴知衡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終於壓不住情緒:「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一瞬。
「為什麼?」
周雲庭輕輕笑了起來。
「老婆,你這種人,不能沒有希望。
你太聰明,也太驕傲。
如果我一開始就把所有路都堵死,讓你知道無論怎麼掙扎都逃不掉,用不了多久,你就會認命。
你會開始麻木,會開始敷衍我,每天吃飯、上課、回家,像完成任務一樣把日子過下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竟然透出一種近乎溫柔的耐心。
「那樣的裴知衡,我要來做什麼?」
裴知衡沒有說話。
「所以我得給你留點東西,比如那些藏得很好的俄文加密文件。」
裴知衡的目光驟然一凝。
周雲庭像是看見了她此刻的反應,笑聲更愉悅了。
「對,就是那些。
你是不是一直以為,是自己足夠聰明,才一點點發現我跟蘇聯之間的關係?
還有那輛你偶然找到的車,一個不該出現的地址,一條好像忘記清理的行程記錄……有時候我甚至會故意犯一點錯,讓你覺得自己終於抓住了我的尾巴。」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但不能給得太多,太多了,你真有可能跑掉。
也不能一點都不給,什麼都查不到,你很快就會絕望。」
周雲庭輕輕笑了起來。
「得剛剛好,讓你永遠覺得,只差最後一點。」
裴知衡依舊沒有說話。
她握著對講機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神卻越來越冷。
周雲庭沒有等她回應,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聲音已經變得有些陶醉。
「老婆,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
就是你明明被我捏在手裡,卻始終不肯認命。
你越想逃,我就越想看你還能想出什麼辦法。
你越恨我,我越覺得你漂亮。
那種感覺……就像看著一隻最珍貴的蝴蝶,一次又一次撞在玻璃上。
明明知道飛不出去,卻還是不肯停。」
他的呼吸甚至都變得有些急促。
「有時候我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就坐在餐桌對面,看著你吃飯,看著你裝作若無其事地跟我說話,我都覺得特別有意思。
因為只有我知道,所有人眼裡那個冷靜、漂亮、永遠不會失態的裴教授,坐在自己丈夫面前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其實是怎麼逃走,怎麼找到證據,怎麼有一天把我送進去。
而我知道你在做什麼,可我就是不拆穿你。」
周雲庭停頓了片刻。
再開口時,那聲音溫柔得令人發寒。
「我就坐在你身邊,看著你演。」
「呵呵呵呵,那種快感,真的會讓人上癮啊!」
房間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裴知衡沒有再罵他,也沒有再開口。
她只是垂著眼睛看著手裡的對講機,許久沒有動一下。
陳洛卻已經聽懂了。
周雲庭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唯命是從的妻子。
真把裴知衡徹底馴服,對他來說反而無趣。
他要的就是現在這個裴知衡。
聰明,驕傲,不肯認命,永遠在尋找他的破綻,永遠覺得自己還有機會脫離他的控制。
而周雲庭最享受的,就是給她留下一點希望,再站在旁邊看著她拼命去抓。
對講機里,周雲庭的聲音再次響起。
「就像今天,從你進雲頂山莊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擺脫我。」
他輕輕笑了一聲,「甚至會想辦法利用那個男人來找到我,最好再借他的手殺了我。」
裴知衡聽到這裡,臉上的表情已經有些麻木了。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這些年所謂的反抗,在周雲庭眼裡,從來都不是什麼威脅。
不過是一個被困在掌心裡的玩物,為了取悅主人而不斷掙扎罷了。
她接下來會怎麼做,想利用陳洛找到周雲庭,甚至借陳洛的手除掉他,這些念頭,居然同樣早就在周雲庭的計算之中。
裴知衡站在那裡,忽然連憤怒都生不出來了。
她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周雲庭剛才那個比喻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就像那隻被罩在玻璃里的蝴蝶。
這些年拼命掙扎,拼命尋找出口,以為自己每一次振翅都在靠近自由。
可實際上,她飛向哪裡,撞向哪裡,什麼時候重新鼓起希望,全都有人站在玻璃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這一刻,裴知衡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掙扎,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這一瞬間,她終於知道什麼叫心如死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