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走到肖韻面前,朝她伸出手。
「手給我。」
肖韻愣了一下,立刻醒悟過來,把手遞了過去。
指尖剛剛碰到一起,陳洛已經順勢握住了她。
肖韻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放鬆。」
「我知道。」
「你這樣可不像知道。」
肖韻臉上一熱,剛想反駁,陳洛已經向前邁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被拉近。
肖韻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陳洛另一隻手已經輕輕扶住她的手臂,帶著她順著前奏向側面轉去。
「別看腳。」
「看我。」
肖韻下意識抬頭。
視線正好撞進那雙露在面具外面的眼睛裡。
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陳洛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現,只是笑著說道:「接下來我怎麼帶,你就怎麼走。」
話音落下,他握著她的手忽然一帶。
肖韻衣袖揚起,整個人順勢從他身前旋了過去。
恰在此時,《臨江破陣》最開始那段低沉古拙的旋律緩緩鋪開。
「第一段不要急。」
陳洛帶著她向側面邁出一步,湊到她耳邊道:「這是臨江,不是破陣。」
肖韻微微一怔。
陳洛已經帶著她轉過身去。
沒有大開大合的動作,甚至沒有太多複雜的舞步。
肖韻只是隨著他的牽引緩緩轉身,長袖從身前掠過,又在身側徐徐展開。
裙擺曳過舞台。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她這一身古裝隨著動作舒展開來,像是江風吹過長堤,又像大戰之前,一面尚未揚起的戰旗。
「肩放鬆。」
「手再高一點。」
陳洛鬆開她的手腕,又在她即將落下的時候重新接住。
「對,就是這樣。」
肖韻本來還有些緊張,可陳洛的動作太穩了。
她每次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他總會提前半拍給出力量,讓她順著那股力量轉身、錯步、揚袖。
漸漸地,她開始明白陳洛所謂的「配套」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這根本不是給《臨江破陣》隨便填上一支好看的古風舞。
每一個動作,都在跟著曲子講同一個東西。
隨著琴音逐漸加快,那股原本蒼涼悠遠的味道開始發生變化。
戰鼓要來了。
陳洛握住肖韻的手,忽然向後一帶。
肖韻借勢旋身。
原本柔軟垂落的長袖驟然揚開,在半空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停。」
「用身體去感受曲子。」
陳洛聲音落下的同時,肖韻腳下一頓,衣袖卻還在慣性中向前飛揚。
一靜一動之間,竟真的有了一絲列陣之前,旌旗迎風獵獵的味道。
王寧等人這時候已經散開,沿著觀眾席、側幕和後台各處搜了起來。
可隨著《臨江破陣》的旋律一點點鋪開,不少人的動作還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都忍不住一次次朝舞台看去。
舞台中央只有一束光。
肖韻一襲古裝,長袖隨著旋身舒展開來,裙擺在燈下層層盪開。
陳洛始終只比她快半步,抬手、錯身、迴轉,每一次動作都剛好卡在旋律變化之前。
原本只是聽覺里的鼓角、江風和戰陣,此刻像是忽然有了形狀。
袖起,如旌旗迎風。
踏步,如戰馬臨江。
兩道人影在光里交錯而過,時而一前一後,時而並肩而立。
明明舞台上沒有千軍萬馬,可隨著那越來越緊的旋律,竟硬生生跳出了一股大軍壓境的氣勢。
最震撼的是,舞本身並沒有壓過曲子。
反而像是把《臨江破陣》里原本看不見的東西,全都一層層揭了出來。
王寧等人剛才在體育場已經聽過這首曲子。
可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第一次真正「看見」了《臨江破陣》。
幾個人下意識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掩飾不住的震驚。
《臨江破陣》本身已經足夠驚人。
可現在,他們才發現,零不但能寫出這樣的曲子,甚至還能為它編出一支絲毫不遜色的舞。
而且無論作曲、演奏,還是編舞,展現出來的水準都絕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會」。
那已經是許多人窮盡一生,都未必能夠觸碰到的高度。
一時間,所有人腦海里幾乎都冒出了同一個念頭。
這個零,到底還會多少東西?
此時,琴聲再起,短促的音節一聲緊過一聲。
肖韻才剛剛抬眼,陳洛已經迎面一步踏來。
他沒有用力,卻帶著一股截然不同的氣勢。
肖韻下意識後退。
一步。
兩步。
第三步時,陳洛忽然握住她的手,帶著她從自己身側旋了出去。
她的長袖從兩個人之間掠過,裙擺瞬間盛開。
下一刻,陳洛又將她帶了回來。
兩道身影在舞台中央交錯而過。
沒有纏綿,也沒有刻意的親密。
卻像兩騎在萬軍之中錯馬而過,又像戰陣之中一面被風捲起的長旗,剛剛被漫天兵鋒吞沒,下一瞬又重新沖了出來。
肖韻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她已經忘了王寧等人還站在台下。
甚至忘了自己現在是在學一支從未跳過的舞。
她只是本能地跟著陳洛。
陳洛抬手,她便揚袖。
陳洛後撤,她便踏步逼近。
陳洛忽然旋身,她也被他帶著從身側掠過。
隨著《臨江破陣》真正進入高潮,原本還有幾分柔美的動作也徹底變了。
抬腕如揚旗。
轉身似避鋒。
踏步如催馬。
寬大的衣袖每一次從燈光中掠過,都像有刀光在其中一閃而逝。
可偏偏肖韻這一身古裝又將所有凌厲都襯得極美。
她旋身時裙擺層層盪開,長袖在空中舒展;停下時身形卻驟然定住,只有衣角仍在輕輕搖晃。
最妙的是陳洛,他幾乎沒有搶過她一次風頭。
從始至終,他都只比肖韻快半步。
引她,帶她。
在她動作將錯未錯的時候,將她重新送回最合適的位置。
可正是這半步,讓兩個人所有動作都像早已排練過無數次一樣。
琴聲越來越急。
金戈鐵馬,戰鼓催城。
陳洛忽然握住肖韻的手,將她整個人帶著旋了一圈。
肖韻長袖驟然展開。
下一刻,兩人同時停住。
陳洛背對觀眾席。
肖韻則站在他身側,一隻手仍被他握著,另一隻手高高揚起,長袖從腕間垂落。
那一瞬間,像極了萬軍陣前,最後一次揚起的戰旗。
緊接著,高潮轟然而至。
陳洛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肖韻幾乎沒有經過思考,便跟著他一同向前。
兩個人第一次完全並肩。
不再是一人教,一人學。
而是踩著同一個節奏,在那撲面而來的金戈鐵馬之中同時旋身、錯步、揚袖。
舞台上明明只有兩個人。
可王寧恍惚間卻生出了一種錯覺。
仿佛那片燈光後面,真的有一條大江。
江畔萬軍列陣,旌旗如林。
戰鼓響徹天地。
而那兩道在燈下交錯的身影,正從千軍萬馬之間一路穿行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