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有幾次公開活動,維克托的右手似乎出了問題。
一次簽完文件以後,筆差點從手裡掉下來,還有一次跟人握手的時候,右手很快就收了回去。
具體是什麼原因沒人知道,也可能只是偶然,所以我們一直沒有把這幾件事單獨列為重要情報。」
陳洛沒有打斷,只是示意他繼續。
「差不多也是從去年開始,德國和瑞士先後有幾名醫生秘密去過莫斯科。
我們查過那些人的背景,有心血管方面的專家,也有研究神經系統疾病的。
他們去莫斯科做什麼,見了誰,沒有確切消息。
只知道其中幾個人的行程由總統警衛體系直接負責,正常外交渠道里查不到記錄。」
陳洛聽到這裡,眼神微微一動。
心臟起搏器,起身之後的短暫異常,右手疑似出現功能問題,心血管和神經系統的專家,又在相近時間被秘密請進莫斯科。
單獨看,每一條都可以有很多解釋。
可如果這些異常全都來自同一種疾病,範圍一下就小了很多。
陳洛想了想,「有沒有出現過公開昏厥?」
「沒有。」
「心肌梗死?」
「也沒有相關情報。」
「搭橋或者支架呢?」
「沒聽說過。」
王寧說道:「這一點我們專門關注過,蘇聯這些年從德國採購過不少心血管設備,但沒有跡象表明維克托接受過大型冠脈手術。」
陳洛眉頭微微皺起,這就更值得琢磨了。
如果只是常見的冠心病,不太能解釋神經系統的問題。
如果只是單純心律失常,也不會讓德國和瑞士的神經科專家同時進入總統醫療體系。
再加上剛才那些疑似體位性低血壓和肢體麻木的表現……
陳洛腦海中已經迅速排除了幾個常見方向。
片刻後,他忽然問道:「維克托家裡有沒有人因為心臟問題死得比較早?」
王寧明顯頓了一下。
「家裡?」
「父親、兄弟,尤其是五六十歲以後,有沒有心衰、猝死或者原因不明的心臟病。」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陣。
王寧顯然沒有直接掌握這種資料。
「你等等。」
很快,電話那邊直接禁音了。
過了大概五分鐘,王寧才重新開口。
「查到了。」
「他父親六十三歲去世,公開資料寫的是心力衰竭。」
「維克托還有一個哥哥,五十八歲的時候去世。」
陳洛立刻問道:「也是心臟問題?」
「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王寧顯然也聽出了點東西,「你懷疑是家族遺傳的心臟病?」
「不是心臟病。」
陳洛直接否定了。
王寧微微一怔,「那是什麼?」
「現在還不知道。」
陳洛說道:「但如果只是心臟本身出了問題,解釋不了他身上那些神經方面的異常。
起搏器、體位變化時的不適、手部異常,再加上家族裡連續有人因為心臟問題早逝,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只能說明心臟很可能也是受害者。
真正的病因,未必在那裡。」
王寧忍不住問道,「那你覺得是什麼?」
陳洛沒有回答,而是在腦海中快速思索了起來。
中老年發病,明顯的家族聚集,心臟傳導系統受損,病程持續惡化,卻始終沒有典型冠心病的表現,同時還伴隨著自主神經和周圍神經方面的異常。
能夠把這些東西同時串起來的疾病已經非常有限了。
陳洛腦海中很快浮現出一個名字,遺傳性轉甲狀腺素蛋白澱粉樣變性。
簡單說,就是一種遺傳性的澱粉樣變疾病。
病人的身體會不斷製造一種不穩定的蛋白,蛋白沉積到心肌里,心臟會越來越僵,傳導系統也會受損,所以會出現心律失常,嚴重的時候需要起搏器。
沉積到周圍神經和自主神經系統,就會出現手腳麻木、體位性低血壓、站起來以後眩暈之類的症狀。
而且從維克托現在表現出來的症狀看,主要受累的很可能就是他的心臟和神經系統。
當然,現在還只是高度懷疑。
沒有看到維克托真正的心臟影像、血液檢查和基因檢測結果之前,陳洛也不會直接下結論。
但至少方向已經出來了。
他沉吟片刻,又問道:「你們對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有沒有做過評估?」
「有,但只是戰略情報評估,不是醫學結論。」
王寧說道:「沒人知道他到底還能活多久,我們只能確定一點,他這兩年的身體惡化得很快。
尤其是最近半年,莫斯科高層明顯已經開始按照他隨時可能無法繼續正常履職來做準備。
最悲觀的判斷,甚至不是他還能活幾年。
而是他哪一天突然倒下,都不算意外。」
陳洛想了想,開口道:「我大概已經有方向了,不過想確定到底是什麼病,還得見到他本人,再看完整的檢查結果。
所以,你們得想辦法給我一個進入克里姆林宮的機會,讓我親自給維克托看病。」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王寧顯然皺起了眉頭,「這件事沒你想得那麼簡單。
如果有必要,我確實可以往上申請,甚至以國家層面的名義,向蘇聯提出醫療協助。
但問題恰恰就在這裡,維克托現在的身體狀況高度敏感,已經不只是他個人的健康問題。
他究竟病到什麼程度,還能不能繼續正常履職,甚至還能撐多久,都會直接影響莫斯科現在的權力格局。
這種時候,我們突然提出派一個醫生過去給他看病,在他們眼裡會是什麼意思?」
陳洛笑了笑,「刺探病情。」
「沒錯。」
王寧說道:「而且還是光明正大地刺探。
他們不會先考慮你到底能不能治,而會先考慮我們為什麼突然對維克托的身體這麼感興趣。
尤其是現在,各方都在盯著他的健康狀況。
我們只要稍微表現出異常關注,莫斯科那些人自己就會開始猜。
維克托本人更不可能願意讓一個來歷不明,又代表華國的人接觸他的完整病歷。
所以就算國家層面願意替你開這個口,他大概率也不會同意。」
陳洛淡淡一笑,「那就別跟他說什麼醫療協助,你直接告訴他,我根據你們掌握的那些情況,已經大致判斷出他得的是什麼病了。」
王寧微微一怔,馬上又問道,「到底是什麼病?」
「疑似遺傳性澱粉樣變,同時累及心臟和神經系統。」
陳洛說道:「你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遞到莫斯科。
告訴維克托,以現在的醫療水平,不管他請來多少名醫,現有的治療都只能延緩病情,改變不了最後的結果。
但我可以。
我雖然不能讓他徹底痊癒,但只要他現在還沒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我至少能替他再爭十年。」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連蘇令儀都側目看了過來,眼中滿是驚奇之色。
王寧過了幾秒才道:「你就這麼確定,他會信?」
「他不需要信。」
陳洛笑了起來。
「一個擁有最頂級醫療資源,卻怎麼都治不好,只能看著身體一天比一天惡化的人,突然有人隔著幾千公里,只憑几條外圍情報,就說出了一個可能連他身邊很多人都不知道的診斷方向。
你覺得他會不會想見見我?」
王寧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知道陳洛的判斷是對的。
對於維克托這種人來說,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一定會想要見陳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