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市區以後，莫斯科終於熱鬧了一些。
凌晨兩點多，酒吧和夜店仍然亮著燈，門口停著一排豪車。
幾個穿皮草的年輕男女說笑著出來。
街對面卻是一座已經掉漆的老公寓，一個穿舊大衣的老人正拎著塑膠袋往樓里走。
車隊很快又穿過一片寬闊的街區。
遠處，史達林式高樓巨大的輪廓壓在夜色里，頂端紅星依舊醒目。
樓下卻亮著麥當勞、證券公司和奢侈品店的招牌。
再往前一個路口，兩名交警正把一輛老舊轎車攔在路邊。
司機下車說了幾句，很快從證件下面壓了一疊鈔票遞過去。
其中一個交警接過證件，只掃了一眼，拇指便順勢壓住了下面那幾張鈔票。
證件遞迴去的時候，錢已經沒了。
司機神色如常，交警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等蘇家的車隊靠近，兩名交警卻只是朝這邊看了幾眼。
最前面的幾輛奔馳沒有減速，他們也沒有任何攔車檢查的意思，直接讓開了路。
陳洛知道這群警察為什麼不敢攔，這種凌晨出現在鬧市街區的豪華車隊，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真攔下來，未必能撈到什麼好處，反倒可能一腳踢到鐵板。
這種人情世故，顯然不需要誰教他們。
陳洛掃了一眼，笑道：「莫斯科的腐敗，都已經到了不避人的地步了？」
沈既川也朝窗外看了一眼，笑著道，「這種小錢，他們根本不覺得算什麼。
真正需要避人的，是不能讓人看見的錢。」
陳洛笑了笑，隨口又問道：「蘇聯現在的腐敗有多嚴重？」
沈既川想了想，「這麼說吧，普通人辦證、看病、找學校，想快一點，就得找關係。
做生意更直接，海關、稅務、消防、土地、銀行貸款，只要涉及審批，基本都有人伸手。
國企採購和地方工程更厲害，很多項目表面上公開招標，實際上名單早就定好了。
中間再套幾層公司，錢最後去了誰手裡，大家心裡都清楚。」
陳洛饒有興趣的問道，「沒人管？」
「管。」
沈既川道：「但不是一直管。
上面想查誰的時候，帳一翻，基本都能查出問題。
平時只要別吃得太難看，也別站錯隊，很多事情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所以蘇聯最值錢的從來不是制度寫了什麼，是你認識誰，誰願意替你說話。」
他看了一眼窗外剛剛遠去的兩名交警。
「下面收小錢，上面拿項目，區別只是胃口大小。」
陳洛望著窗外，淡淡道：「縱觀古今中外的所有國家，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有人貪，而是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貪，卻漸漸把它當成了規矩。
等到小吏敢當街伸手，權貴敢把公家的東西裝進自己口袋，這個國家的問題，就已經不是殺幾個貪官能解決的了。
樹從根上開始爛的時候，最先掉下來的，往往只是幾片葉子。」
蘇令儀和沈既川都是一怔。
這個道理他們自然明白。
可陳洛卻不像是在點評莫斯科，更像是在給一個正在走下坡路的國家下判詞。
蘇令儀有些詫異地看向陳洛。
「爾大師覺得，蘇聯撐不了多久了？」
陳洛笑了笑，「我可沒這麼說。
腐敗只是病，不是死期。
一個國家病得再重，只要還有足夠的錢養軍隊，有人能壓住各方利益，底下的人也還願意守規矩，就能繼續撐下去。」
他說到這裡，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真正麻煩的，是那個一直替它壓著病的人突然沒了。」
蘇令儀眸光微動，她知道陳洛說的是維克托。
維克托這些年真正做的，從來不是把蘇聯那些問題徹底解決，而是靠自己的威望和手腕，把克格勃、軍方、能源集團還有各加盟共和國硬生生壓在同一張桌子上。
只要他還坐在那裡，所有人就算彼此不滿，也不敢輕易掀桌。
可一旦維克托真的沒了，而且又沒有一個足夠強勢的繼承人接住這套秩序，那些被壓了十幾年的矛盾很可能會一起爆出來。
到那個時候，蘇聯要面對的，就不只是一次權力交接。
很可能又會重新走到解體的邊緣。
車隊最終停在了莫斯科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級酒店。
這裡距離蘇家俄羅斯分公司的總部並不遠，也是蘇家長期合作的商務酒店。
酒店位於市中心核心區域，周圍就是莫斯科最繁華的商業街區。
辦理完入住後，陳洛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拿出筆記本電腦接入網絡，手指很快在鍵盤上動了起來。
這一次，他的目標很明確。
克格勃總部。
真正的核心情報系統當然不可能直接暴露在公網之上，很多重要資料庫本身就是物理隔離的。
但一個擁有數萬名工作人員的龐大機構，不可能所有系統都與外界徹底斷開。
辦公網絡、郵件網關、對外聯絡、遠程認證、設備維護，總會留下接口。
陳洛要找的，就是這些接口。
十幾分鐘後，他進入了克格勃總部外圍辦公系統。
幾乎就在同時，另一端的安全系統已經發現異常。
警報迅速被觸發。
陳洛看到屏幕上的變化，非但沒有退出，嘴角揚了一下。
「反應還挺快。」
不過，陳洛早就料到了這一點。
下一刻，大量追蹤開始沿著他故意留下的路徑向外延伸。
莫斯科、西歐、大西洋，然後一路指向美國。
等克格勃網絡安全部門真正開始追查時，他們看到的已經是一連串來自美國境內的異常節點。
其中幾個節點，甚至早就在克格勃的重點監控名單里。
這種情況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
來自美國方向的探測、滲透和試探隔三差五就會出現一次。
所以當追蹤結果最終落到那幾個節點上時，克格勃的人第一反應不會是有人故意嫁禍。
他們更可能只會把這次異常，當成美國又一次並不新鮮的網絡襲擊。
陳洛需要的只是這幾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