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庭問道:「八個小組同時處理呢?」
男人還是搖頭,「也一樣,因為八顆並不是完全相同的。
外面看起來結構接近,但裡面有些關鍵位置我故意做過變化。
第一顆處理成功,只能讓你大概知道我的設計思路,不代表第二顆就能照著做。
真正專業的人拿到一顆以後,第一件事不是動手,而是先把整套結構摸清楚,判斷哪些東西能碰,哪些東西不能碰,再反覆確認自己的判斷。」
他說到這裡,語氣愈發篤定。
「這種東西最耗時間的,從來不是最後那一下。
是前面的判斷,越是頂級的拆彈人員,越不敢快。」
周雲庭眼神微動。
男人繼續道:「就算找來八個最頂級的小組,一組負責一顆,而且提前把準確位置告訴他們,他們也必須各自重新檢查。
沒人敢因為旁邊那組已經成功了,就直接照搬他們的處理方法。
所以四十分鐘……」
男人直接搖頭,「絕不可能!
我敢保證,正常情況下,他們連八顆的完整結構都未必全部摸清楚。」
周雲庭沉默了幾秒,「如果有人做到了呢?」
男人這一次也沉默了一下。
隨後,他的表情明顯變得嚴肅起來。
「那就只剩兩種可能。」
「第一,他提前拿到了我的設計資料。」
「第二……」
周雲庭看向他。
男人緩緩說道:「他以前拆過我設計的東西,而且對我的思路熟悉到了極點。」
周雲庭的眼神瞬間變了。
周雲庭倒是不懷疑這個男人的判斷。
季莫申科為了今晚的行動,專門從軍方調來的這個人,絕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爆炸物專家。
他在蘇軍工程兵體系內幹了二十多年,是爆炸裝置與反爆炸領域真正站在最頂層的那批人之一。
這些年,他接觸過的從來不只是常規炸彈。
軍方繳獲的北約特種爆破裝備、境外情報機構使用過的特殊裝置、針對重要設施設計的破壞系統,只要具有研究價值,很多最後都會送到他所在的部門。
他既負責拆,也負責設計。
蘇軍內部一些用於特種作戰、設施破壞以及反滲透測試的裝置,本身就有他參與制定的技術方案。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只會坐在實驗室里畫圖的人。
過去二十多年裡,他親自處理過大量實戰中的爆炸物,也主持過多次重大設施的排爆與反破壞工作。
軍方內部甚至有人私下評價,只要是人造出來的爆炸裝置,給他足夠時間,他總能找到拆開的辦法。
單論這個領域,他已經不是排得上號那麼簡單。
整個蘇聯軍方,真正有資格和他討論這些東西的人都沒有幾個。
也正因為如此,季莫申科才會把大劇院最關鍵的最後一道保險,交到他的手裡。
周雲庭更清楚一點。
行動開始以後,大劇院已經被完全控制,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送進去八支專業拆彈小組。
也就是說,那八顆炸彈極有可能是被同一個人處理掉的。
想到這裡,周雲庭眼神微微一沉,「你覺得剛才說的兩種可能,哪一種更大?」
男人這一次思索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第二種可能更大。」
「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沒有留下完整的設計資料。」
男人回答得很乾脆,「八顆炸彈的主體結構雖然出自同一套思路,但關鍵部分都是我自己調整的。
參與製作和安裝的人,也只知道自己負責的那一部分。
真正完整的東西,只在我腦子裡。」
周雲庭目光微微一凝,「也就是說,對方不可能提前拿到完整圖紙?」
「對。」
男人點了點頭,「除非有人能把我腦子裡的東西直接挖出來,否則不存在一份拿過去照著練習的完整方案。」
周雲庭沉默了一下,「那四十分鐘處理八顆,怎麼做到的?」
男人的神色終於變得凝重起來,「正常情況下,第一次接觸這種結構,就算是軍隊裡最好的拆彈專家,一顆至少也要半個小時。
因為真正耗時間的不是最後動手,而是確認。
每碰到一個關鍵位置,都要判斷它到底是真正的控制點,還是故意留下來的誤導。
正常人不敢賭,必須反覆確認。」
周雲庭看著他,「不能更快?」
男人沉默了兩秒,「能。」
「怎麼快?」
「不要命。」
周雲庭眉頭一挑。
男人繼續道:「如果一個人根本不做完整確認,看一眼,判斷,然後直接動手,那當然能省掉大量時間。
但只要錯一次,他就沒機會拆第二顆了。
所以正常拆彈人員絕不會這麼幹。」
周雲庭問道:「如果他每一次都判斷對呢?」
男人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那第一顆會最慢,因為第一顆是在摸我的思路,可只要他把第一顆徹底看懂,後面就會越來越快。
尤其是八顆炸彈雖然有變化,但底層思路不可能完全推倒重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四十分鐘,還要算上找炸彈、處理監控、轉移位置這些時間。
真正花在拆彈上的時間,只會比四十分鐘更短。」
周雲庭眯起了眼睛,「也就是說,如果真是一個人幹的……」
男人點了點頭,「那他幾乎沒有犯過任何一次錯。
而且他在拆掉第一顆以後,就已經開始利用我的設計習慣去判斷後面的東西。
八顆裡面那些故意做出來的變化,也沒能騙過他。」
他緩緩搖了搖頭,「這種人......我從來沒見過。」
周雲庭沉默了幾秒,忽然又想到了一種可能,「如果有內鬼呢?」
男人看向他。
周雲庭繼續道:「比如有人偷偷拍下了你製作炸彈的過程,再把錄像交給對方。
對方提前研究過,甚至事先反覆演練過,有沒有可能做到現在這種程度?」
男人臉色微微一變,最終還是開口道,「這確實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釋,否則他這拆彈速度太恐怖了。」
周雲庭眼中的殺意瞬間冷了下來,「誰有機會錄下視頻?」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看得出來,周雲庭現在問的已經不是技術問題了。
沉默片刻後,他也知道這個問題真的會要命的,還是開口道:「只有我的兩個助手。」
周雲庭盯著他。
男人連忙補充道:「但他們跟了我很多年,都是我絕對信得過的人。他們沒有理由——」
「如果不是他們呢?」
周雲庭直接打斷了他。
男人一怔。
周雲庭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他的臉上。
「那就只剩你了。」
男人臉色瞬間發白,慌忙道,「周先生,絕對不是我!」
周雲庭沒有繼續問。
他只是冷冷看了對方幾秒,隨後轉身離開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他臉上的陰沉迅速消失。
周雲庭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的時候,神色已經恢復了恭敬和克制。
他走進隔壁房間,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周雲庭立刻開口。
「將軍。」
「出事了。」
「我們的人裡面,有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