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拿著衛星電話等了片刻,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有點不對。
大劇院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維克托肯定早就知道了。
這裡被扣著的可不是普通人,除了謝林一系的人,還有維克托自己的人,連馬卡洛夫的女兒都在現場。
以維克托的身份和處境,這種時候除非還有更嚴重的事情,否則他大概率應該正在和幕僚、安全系統以及軍方高層商量怎麼處理大劇院的問題。
可偏偏他的私人手機,卻在一個女人手裡。
而且這個女人不但能接他的私人電話,在聽到大劇院綁匪幾個字以後,也沒有去找秘書確認身份,而是直接讓自己等著。
這說明她就在維克託身邊,而且有資格決定這種電話要不要轉過去。
這種關係,絕不是普通工作人員能有的。
要麼是妻子,要麼就是跟在他身邊多年的絕對親信。
陳洛眯了眯眼。
最開始,他還以為維克托正在開會,所以把私人手機留給了身邊的人。
可仔細一想,又不太對。
這種級別的會議,私人手機就算不帶在身上,也應該交給秘書或者安全人員。
怎麼會落到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手裡?
除非……
維克托現在根本沒在開會。
又或者,他現在的狀態,根本不方便自己拿手機。
陳洛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忽然想到了維克托那副已經明顯開始衰敗的身體。
難道這個時候,他的身體又出問題了?
陳洛還沒來得及深想,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是維克托。」
聲音聽上去已經有些蒼老,卻依舊沉穩有力,無論音色還是說話時的語調,都和陳洛此前聽過的維克托公開講話極為接近。
陳洛一開始並沒有察覺到什麼異常,笑著說道:「總統先生,晚上好,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莫斯科大劇院發生了什麼。」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知道。」
「那你應該還不知道,大劇院裡一共埋了八顆炸彈。」
這一次,對面安靜得更久了一些。
過了兩秒,那個聲音才重新響起。
「你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又想要什麼?」
陳洛眼神微微一動。
他沒有正面回答,反而繼續拋出了一個更大的消息。
「如果我告訴你,這一切都是謝林元帥安排的呢?
他的目的,是炸死大劇院裡所有人,再把這裡包裝成一場恐怖襲擊。
之後借著莫斯科陷入混亂的機會,調動軍隊,發動政變,你信嗎?」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持續的時間更長。
「你有證據嗎?」
陳洛笑了笑,「有,你可以派一個人來大劇院,我親手交給他。」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可以。」
陳洛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
對方很快又問道:「你的條件呢?」
「很簡單,我和我的人安全離開蘇聯。」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我要先確認證據,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可以考慮給你們特赦。
前提是,從現在開始,你們不能傷害任何人質。」
陳洛答應得十分乾脆,「可以。」
「很好。」
「我的人到了之後,會聯繫這個號碼。」
「好。」
電話隨即掛斷。
陳洛放下電話,眼神漸漸變得有些異樣。
剛才那番話,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是真的。
謝林、政變、證據、特赦,包括他所謂想要安全離開蘇聯的條件,全都是臨時拋出去的試探。
他真正想看的,是電話那頭的人會怎麼反應。
可對方的表現,實在太奇怪了。
他說謝林準備政變,對方問證據。
他說要派人來取,對方答應。
他說自己想活著離開蘇聯,對方又順著這個條件談起了特赦。
看起來每一句都沒有問題。
可這恰恰是最大的問題。
維克托是什麼人?
當年蘇聯已經站在解體邊緣,他能從那場幾乎失控的政治風暴里一步步走上最高位置,又在後面的十幾年裡壓住克格勃、軍方、能源集團、地方勢力和那些各懷心思的權貴,硬是把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維持到今天。
這樣的人,或許不是每一次都能做出正確判斷。
但絕不可能習慣跟著別人設定好的節奏走。
他能坐穩今天這個位置,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控制局面。
誰跟他談,談什麼,談到哪一步,什麼時候該給壓力,什麼時候該拖,什麼時候該突然換一個問題打亂對方的思路,這些東西早就應該成了本能。
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
一個自稱控制著幾百名莫斯科權貴的綁匪,突然打到他的私人電話上,還告訴他軍方最高層有人準備發動政變。
真正的維克托聽到這種消息,第一件事絕不會只是順著陳洛的話繼續談條件。
尤其是陳洛直接把「謝林準備發動政變」這種足以震動整個莫斯科的消息扔過去之後,對方依舊沒有出現任何明顯的情緒變化。
既沒有表現出對謝林的懷疑,也沒有維護謝林,更沒有因為軍方可能失控而改變說話方式。
陳洛拋出什麼,他就回應什麼。
而且每次遇到稍微需要判斷的問題,都會先出現一段極其相似的停頓,然後再給出最安全、最不會出錯的答案。
這根本不像一個靠著權術和決斷坐穩蘇聯最高位置十幾年的人。
陳洛盯著已經掛斷的衛星電話,眼睛緩緩眯了起來。
聲音是維克托,說話的習慣也像維克托。
可這個人的腦子……不像。
陳洛推演到這裡,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恐怕和他最開始猜的一樣,維克托的身體出了問題。
而且不是普通的發病,很可能已經陷入昏迷,短時間內根本無法處理任何事情。
這件事的重要性遠超過大劇院的人質劫持事件。
因為這個消息一旦泄露,影響的將是整個蘇聯的權力平衡。
軍方、克格勃、政府體系、能源集團,還有那些早就盯著繼承人位置的人,都會在最短時間內有所動作。
所以維克託身邊的人絕不敢讓外界知道,他現在連電話都接不了。
那個剛才和自己通話的「維克托」,很可能就是為這種時候準備的替身。
長相與維克托足夠接近,再經過長時間訓練,模仿他的聲音、語調和一些說話習慣。
平時根本不需要公開露面。
只要在某些關鍵時刻代替維克托接電話,或者完成一些不需要長時間交流的事情,就已經足夠穩定局面。
這也解釋了剛才那些奇怪的停頓。
那個人根本不是在思考,他是在等別人告訴他該怎麼回答。
而真正給他答案的人,很可能就是最開始接電話的那個女人。
能拿著維克托的私人手機,能決定這種電話是否轉接,又能在維克托無法理事的時候參與這種級別的安排……
除了維克托的妻子,陳洛想不到第二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