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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審訊室

2026-09-20 16:57:01 作者: 夢知隅

  「姓名?」

  「陳樹聲。」

  「年齡?」

  「二十三。」

  「職務?」

  「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第二處行動科第五行動隊隊長。」

  審訊室不大,約莫十來平方,四壁是灰色水泥牆面,沒有任何窗戶。頭頂一盞燈,光線被聚攏向下,照在屋子中央那張椅子上。椅子上坐著的人手腳都被鐵鏈鎖著,衣服上全是血漬,左肩處有一道很深的鞭痕,皮肉翻開。

  三月的南京夜裡還冷,但這間屋子裡有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汗酸味,還有燒紅的烙鐵留下的焦糊味。

  「昨天傍晚的行動,」審訊者繼續問,「你為什麼沒有按時趕到預定地點?」

  陳樹聲抬起頭。

  他的臉確實長得好,五官深邃,眉骨高,輪廓硬朗。但此刻這張臉上全是傷,嘴角有血,左邊顴骨青紫一片,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刀子一樣盯著對面的人。

  「我在趕往預定地點的路上遇到了我的隊員趙小寶,」陳樹聲開口,聲音很是沙啞,「他告訴我情況有變,科長命令我先率人趕到新街口附近的照相館待命。」

  「科長?」審訊者的語氣微微上揚。

  「行動科杜科長。」

  審訊者合上手裡的文件夾,往後靠了靠。他左邊坐著的人這時候開口了。

  「陳隊長,我問過你的隊員趙小寶了。」

  「他說他奉你的命令一直在目標地點附近盯梢,直到行動前被其他行動隊換崗才趕來和你匯合,全程沒有給你傳過任何命令。」說話的人頓了頓,「而杜科長那邊,我也親自問過了,杜科長說他從沒有下達給你們隊改變行動路線的命令。」

  「所以,」那人繼續說,「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陳樹聲的鐵鏈嘩啦響了一聲,他整個人往前掙了一下,椅子被帶得幾乎離地,又重重落回去。

  「陷害!」他的聲音大得像是在吼,「這是陷害!我接到命令才改變路線的!趙小寶……」

  「趙小寶的證詞白紙黑字在這裡。」審訊者把文件夾推過來一點。

  「那他媽就是趙小寶在撒謊!」

  另外一個人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輕笑了一聲,低頭用打火機點了一根煙。他說:「陳隊長,昨天的行動事關重大,你是不是叛徒我們會查清楚,但前提是你先老實交代。」

  陳樹聲盯著那個人。

  他認得他。在場的三個人他都認得。

  剛才一直主問的那個,是情報科副科長周維。說趙小寶證詞的那個,是他的頂頭上司、行動科副科長孫啟正。點菸的這個,是第一行動隊隊長、也是行動科另一位副科長徐伯韜。

  都是他的上級,都在這個屋子裡,沒有一個人是來幫他的。

  「我說的就是實話,」陳樹聲咬著牙說道,「我接到命令才改變路線,到了照相館才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等我們再趕到預定地點,行動已經失敗了,人也跑了。」

  

  「證據呢?」孫啟正打斷他,「我要的是證據。」

  陳樹聲愣了一下。

  孫啟正已經轉過身,對周維和徐伯韜說:「問完了。」

  周維看了孫啟正一眼,又看了看徐伯韜。

  徐伯韜把煙掐滅在水泥地上,聳了聳肩。

  孫啟正站起來,對門口站著的兩個人說:「用刑吧。」

  三人起身走了出去。

  陳樹聲在後面喊:「我不是叛徒,這他媽是陷害,我去他媽的——」

  門關上了。

  聲音被隔絕在門後。

  門裡傳來悶哼聲。像是有人把聲音硬生生壓在喉嚨里,只漏出來一點點。

  走廊里,周維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了兩下打火機才點著。

  「倒真是條硬漢,」他說。

  沒人接話。

  他又吸了一口,猶豫了一下,說:「依我看,以陳樹聲的為人,真不像是和日諜有牽連的人。這事……是不是得謹慎點?」

  孫啟正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


  「慎言。」

  「昨晚行動失敗,我們死了六個人,日諜一個沒抓住,」孫啟正繼續道,「到手的鴨子飛了,這條線索就徹底斷了,處座震怒。這件事,總得有人負責。」

  周維的喉嚨動了一下。

  「如果他陳樹聲沒問題,」孫啟正頓了一下,「那就是你們情報科的情報有問題。」

  周維抬起頭看著孫啟正的眼睛,過了兩秒,才移開了目光。

  這時候徐伯韜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周維的肩膀,一副熟絡的樣子:「周兄,算了吧。」

  周維看向他。

  「陳樹聲這個人是個行動高手,這點誰都不能否認,」徐伯韜笑著說,「但是他這為人……在處里快要待不下去了,再說了——」

  他往審訊室的門看了一眼。

  「唐主任對此事都沒有過問,你我何必節外生枝?」

  周維沒再說什麼,把煙抽完,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了。

  審訊室的門這時候開了,有人走了出來,額頭上全是汗。

  「報告三位長官,人昏過去了。」

  孫啟正問:「還能審嗎?」

  「再審……怕是扛不住了。」

  孫啟正沒說話,過了幾秒,說:「先押下去吧。」

  「要不要叫醫生給看看?」

  「不用。」

  那人愣了一下,但沒再問,轉身進去了。

  ……

  陳樹聲死了。

  用刑過重,沒有及時得到醫治。

  但是,在這具漸漸要變的冰涼的身體上,有人又活了。

  李霧睜開眼的時候,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疼。全身都在疼,像是被人從高處扔下來摔在了碎石堆上。左肩的鞭傷像火燒一樣,身上烙鐵印子碰著冰冷的水泥地面,疼得他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

  不對。

  這不是他該在的地方。

  他最後的記憶是在海外,執行一項任務,和敵人交火,子彈打穿了他的防彈衣,他倒下去的時候看到隊友的臉。

  然後就是現在。

  他緩緩睜開眼睛,映入視線的是一盞刺目的燈,鐵皮燈罩,髒兮兮的。空氣里有血腥味,不是陌生的味道,但這地方不對——這他媽不是什麼醫院,這看起來像是一間牢房,或者審訊室。

  緊接著,他腦子裡突然湧入了一大堆不屬於他的記憶。

  像是有人把一整本書硬塞進了他的腦袋裡,一頁一頁地翻,一幀一幀地放。那些畫面、聲音、味道、情感,全都不是他的,但又像是他自己的。

  1937年。

  黃埔第十一期。

  訓練場上的汗水。

  射擊課,步槍,兩百米靶,五發四十九環。

  格鬥課,教官說這小子是天生殺才。

  然後是提前畢業,本來應該去部隊,但特務處的一個大人物看中了他,硬是從軍隊手裡把他搶了過來。唐基,特務處主任書記,也是黃埔出身,看重他的身手,不惜得罪自己的老戰友,也把他調進了特務處。

  但他進入特務處後的種種作為,可以用一句話體現——情商低的嚇人。




  僅僅一年,原本該成為最大靠山的唐主任就疏遠了他。

  如今更是被人陷害,要被當作替罪羊拋棄。

  腦中的記憶潮水般涌過,李霧閉著眼睛,把所有信息過了一遍。

  然後他睜開眼,望著頭頂那盞燈,嘆了口氣。

  「陳樹聲。」

  「一手好牌,硬是讓你打得稀爛啊。」

  不會做人,不會站隊,不會抱大腿,連自己手底下的人什麼心思都看不透。趙小寶是被人收買了也好,是早就想踩著他往上爬也好,他作為隊長,連自己帶的兵都控制不住,這隊長當得確實失敗。


  李霧在心裡又嘆一口氣。

  不是為陳樹聲嘆,是為自己嘆。

  剛穿越過來,就面臨一個必死的局。

  他被關在軍統的審訊室里,身上全是傷,外面的人都想讓他死。陷害他的人、落井下石的人、順水推舟的人,排著隊在等著看。

  但是。

  既然自己來了,那麼不管是為了原身還是為了自己,都要想法活下去。

  李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腦子裡那條線慢慢理清楚了。

  國民黨那套東西,他太熟了。

  派系傾軋、黨同伐異、有功不賞、有過必罰……在這種系統里,要活下去,靠的不是把事做得漂亮,而是把人處得漂亮。

  前身就是不懂這個道理。

  他懂。

  李霧猛地睜開眼睛,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來人!」

  鐵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鐵門上的小窗被人拉開,一張年輕的臉出現在窗口。

  「喊什麼喊!」

  「去給我找個人過來。」

  「你當你是誰?你現在是階下囚——」

  「老子還沒被撤職呢,」李霧大喊道,「就你這狗東西也敢騎在老子頭上?」

  窗口的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一個剛被用刑打得半死的人還能有這麼足的底氣。

  李霧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動了動手腕,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左手腕上的一塊表褪了下來。

  他把表從鐵門下方的小縫裡塞出去。

  「去,把我隊裡的王遠叫過來。」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表,又抬頭看了看陳樹聲。

  「給你了,」李霧的聲音壓得很低,「快去。」

  那人彎腰把表撿起來,揣進口袋,關上小窗,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李霧重新躺回冰冷的地面上。

  他閉上了眼睛。

  王遠。

  是他梳理了原身記憶後,找到的唯一一個還算是能用的人。

  不是心腹——前身這個人根本沒有什麼心腹。但是王遠這個人他知道,大頭兵出身,在特務處受傷後本該被開掉,是原身將此人留了下來。

  但到底能不能用,此刻除了一試,也別無他法了。

  李霧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睛。

  他把雙手舉到眼前,看著被鐵鏈磨破的手腕,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攥緊了拳頭。

  從今以後,我就是陳樹聲。

  先活下去。

  然後——總要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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