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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家信

2026-09-20 16:58:15 作者: 夢知隅

  陳樹聲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一盞路燈昏昏黃黃地亮著。

  他走到門口照例打開信箱看了一眼,還真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陳樹聲親啟」,是蘇州來的信。

  陳樹聲開了門,上了二樓書房,在檯燈下拆開了信。

  信不長,只幾句話。

  「吾兒樹聲,三日後,我與你母親及小妹將赴南京,探望於你,屆時你到車站來接。」

  陳樹聲把信放在桌上,靠著椅背,看著檯燈的光,出了好一會兒神。

  原身在黃埔上了幾年軍校,畢業後又在特務處幹了一年多,這幾年在家裡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個月,跟家人談不上親近。性格又孤僻,不愛說話,家裡人早就習慣了。

  所以他不擔心被發現什麼不同。

  變了就變了,誰不會變呢?

  再說了,一個在南京混了一年多的年輕人,有點變化,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想到前世,陳樹聲的眼神暗了一下。

  前世他是個孤兒,後來雖然有了戰友,但那不一樣。他見過別人一家團聚的樣子,見過別人說起父母時的表情。說不羨慕是假的,當時就時常在想,如果自己也有家人,會是什麼樣?

  現在有了。自己兩世記憶,與自己的親生父母又有何區別呢?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陳樹聲到了特務處。

  他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先拐進了一樓。

  一樓是行動科各隊的集體辦公室,五隊的在最裡面。門開著,裡面有說話聲。他走進去,屋裡九個人都站了起來。

  「隊長!」王遠第一個開口,臉上帶著笑。

  其他人也跟著叫,語氣里有一種以前沒有的熱乎勁兒。陳樹聲被關押、被審訊、被放出來、查案、抓人——這一連串的事情下來,五隊的隊員心裡都有了底:隊長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跟著隱隱能夠看見前途了。

  陳樹聲掃了一圈,在辦公桌邊坐下來。

  「昨晚怎麼樣?」他隨口問。

  王遠湊過來:「天快亮的時候,二隊三隊跟情報科的人出去了一趟,動靜挺大的。一個多鐘頭前回來了,好像什麼也沒撈著。」

  陳樹聲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行了,都忙去吧。」他站起來,拍了拍王遠的肩膀,「你們幾個這幾天辛苦了,等這件事過去給你們放一天假。」

  說完,他轉身出了辦公室,上樓。

  剛到二樓走廊,就聽到自己辦公室里的電話在響。他快步走過去,推門,抓起聽筒。

  「餵?」

  

  「樹聲?你來一趟。」是唐基的聲音。

  「是。」

  陳樹聲放下電話,整了整衣領,出了門。

  唐基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面有人出來,跟陳樹聲打了個照面。

  陳樹聲敲門進去。

  唐基坐在辦公桌後面,他應當是昨夜一直沒有回家,精神看起來也不太好,但眼睛還是亮的。

  「坐。」唐基指了指沙發。

  陳樹聲坐下來。

  「昨晚的事,你知道了吧?」唐基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聽說了。情報科和二隊三隊出去了一趟,沒什麼收穫。」

  唐基冷笑了一聲。

  「何止沒什麼收穫,是讓人耍了一晚上。」他把菸灰彈掉,語氣裡帶著嘲諷,「那個日本人,情報科審了一整晚,一個字都不說。什麼手段都用上了,就是嘴硬。最後鄭開民親自上手,天快亮的時候才開口。」

  他頓了頓,吸了口煙。

  「結果呢?交代出來一個地址,說那是他們的小組據點。等情報科和行動隊趕過去,人早就跑了。」

  「日本人一直拖到天快亮才交代,」陳樹聲說,「是算好了時間。」

  「誰說不是呢。」唐基把煙掐滅,往椅背上一靠,「他知道自己一晚上不回去,他們的人就會撤離。他熬到了自己人安全了才開口,情報科啊,呵……」


  陳樹聲沒有接話。

  唐基擺了擺手:「算了,不提了。還是有收穫的,抓了一個少校參謀,一個日本間諜,上次行動失利的原因也查清楚了。處座總體上還是滿意的。」

  陳樹聲沉默了一下,問:「徐伯韜那邊,怎麼處理?」

  唐基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

  「處座震怒。他這身軍裝,肯定是穿不成了。就是他這條命,也差點要交代。」他頓了頓,「不過,徐伯韜畢竟是鄭開民的人。處座再怎麼震怒,也要給鄭副座留幾分面子。軍裝脫了,人還是能活著的。」

  他看了陳樹聲一眼,聲音低了一些:「但是樹聲,你想想——軍裝都脫了,對我們來說……」

  陳樹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行了,不說他了。」唐基坐直了身子,語氣一轉,「說說另一件事。據那個日本人交代,這一兩年給宋世明的錢不是個小數目。這麼多錢,不可能全部用來還賭債了。宋世明那邊,我沒有讓其他人動。你親自去審,給我全部挖出來。」

  陳樹聲站起來:「是。卑職明白。」

  「去吧,」唐基擺了擺手,「好好干。」

  陳樹聲轉身往外走。

  「對了,樹聲。」唐基叫住了他。

  陳樹聲回過頭。

  「你來處里一年了,黃埔出身,卻還是個少尉,這哪兒成呢?」唐基的語氣很隨意,「我今天就去找處座,給你升中尉。你這次立了功,處座相當滿意。」

  陳樹聲立正:「多謝主任栽培。」

  「好好干,去吧。」唐基擺了擺手。

  陳樹聲出了辦公室,下了樓。

  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審訊室。

  半個小時後,陳樹聲從審訊室出來,叫上了王遠。

  「隊長,咱們去哪兒?」王遠問。

  「跟著就行。」陳樹聲沒有回頭。

  兩人出了特務處大門,叫了輛黃包車。陳樹聲報了一個地址,車夫拉著他們穿過大半個南京城,在一處僻靜的胡同口停下來。

  陳樹聲帶著王遠走到最裡面的一扇木門前,「打開。」

  「是。」王遠上前,從兜里掏出一根鐵絲,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門開了。

  陳樹聲徑直走到最右邊的房間,推門進去。

  「宋世明的房子,」陳樹聲說,「他把東西藏在這裡了。」

  王遠愣了一下:「宋世明?」

  「他交代的。」陳樹聲沒有多解釋,走到床邊,蹲下來,用手敲了敲地板。

  空心的。

  他站起來,對王遠說:「把地板撬開。」

  王遠掏出來一把匕首,蹲下去,沿著地板的縫隙撬了幾下。一塊木板鬆動了,他把木板掀起來,露出下面的一個暗格。

  暗格不大,但塞得滿滿的。

  王遠把手伸進去,一樣一樣往外拿。

  先是一疊疊的法幣,用牛皮紙包著,一包一包地碼在一起。然後是幾根金條,黃澄澄的,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光。再然後是一個布袋子,解開一看,裡面有項鍊、玉鐲子、翡翠扳指,亂七八糟一堆東西,一看就是從什麼地方搜刮來的文物和首飾。

  王遠把東西一樣樣擺在地上。

  他蹲在那裡,看著這一地的東西,眼睛都直了。

  「隊……隊長,」他的聲音有點發抖,「這麼多……」

  陳樹聲沒有回答。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法幣大約有兩三萬,金條五六根,加上那些首飾文物。這筆錢,一個少校參謀一輩子都攢不下來。日本人給的不會這麼多,這裡面肯定還有宋世明從別處敲詐勒索、貪污受賄來的。

  他蹲下來,從那些牛皮紙包里抽出一疊錢,數了數,大約兩千塊。

  他把這疊錢遞給王遠。

  「這些,你拿回去,跟五隊的兄弟們分了。」

  王遠愣住了,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接還是不接。

  「隊長,這……」

  「讓你拿著就拿著。」陳樹聲把塞進他手裡,「這一陣子大家都辛苦了,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王遠攥著那疊錢,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後陳樹聲又從裡面抽出幾張鈔票——大約四五百塊的樣子,單獨放在一邊。

  「這些是你自己的。」他看了王遠一眼,「你跑前跑後的,比別人辛苦,多拿一份。」

  王遠的眼眶有點紅了。

  他跟了陳樹聲大半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隊長。以前行動中繳獲了什麼,陳樹聲看都不讓他們看,能分給他們幾十塊就算好的了。現在一下子拿出兩千多塊分給弟兄們,還單獨多給了他一份……

  「隊長,我……」王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了,」陳樹聲擺了擺手,「把這些收拾一下,走吧。」

  「是!」王遠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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