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妹妹嫌棄自己書房小,陳樹聲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大哥沒爹爹有本事,所以書房小。」
「才不是呢,」陳樹寧把洋娃娃舉起來,「大哥給我買洋娃娃,大哥最有本事了。」
父親看著兄妹倆,笑了笑,站起來。
「你們兄妹說說話,我下去看看你母親。」
他拍了拍陳樹聲的肩膀,走出了書房。
書房裡只剩下兄妹倆。
陳樹寧把洋娃娃放在書桌上,自己爬上椅子,兩隻小手撐著桌沿,晃著兩條腿,眼睛滴溜溜地轉,打量著書房的每一個角落。
「大哥,」她忽然開口,「你變了。」
陳樹聲心裡微微一動,臉上沒露出來,笑著問:「哪裡變了?」
「以前你都不跟我說話的,」陳樹寧歪著頭想了想,「你每次回家,就自己待在屋裡,我叫你你也不理我。母親說你在忙,不讓我打擾你。」
她頓了頓,又說:「可是今天你對我笑了好多次,還給我買洋娃娃。」
陳樹聲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原身確實是這樣。性格孤僻,不愛說話,連對家人都冷淡。妹妹想親近他,他嫌煩;父母關心他,他嫌囉嗦。一年到頭在家待不了幾天,回去了也是把自己關在屋裡。
沒想到這個妹妹年紀雖小,但對誰對她好誰對她壞這麼敏感。
「大哥以前不懂事,」陳樹聲摸了摸妹妹的頭,「現在懂事了。寧兒不怪我吧?」
「不怪不怪,」陳樹寧搖頭搖得像撥浪鼓,然後又湊過來,搓著手,壓低聲音,「大哥,我看到你有槍,你能給我看看嗎?」
陳樹聲愣了一下:「槍?」
「就是之前我看到你腰裡別的那個,」陳樹寧兩隻手比劃了一下,「砰砰砰的槍。我問過娘親,她說你是在政府做事的,有槍的。」
陳樹聲哭笑不得。
「不行,」他搖了搖頭,「槍不能隨便玩,危險。」
「我就看看,不摸。」陳樹寧眨巴著眼睛。
「看看也不行。」
陳樹寧嘟起了嘴,但沒堅持,過了一會兒又問:「大哥,當兵好不好玩?」
「當兵不是玩的,」陳樹聲說,「很辛苦,還會受傷。」
「那你會受傷嗎?」
陳樹聲想起自己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但他說:「不會。大哥很厲害。」
陳樹寧信了,又湊近了一點:「大哥,那我能去當兵嗎?我長大了也要像大哥一樣厲害。」
「你?」陳樹聲笑了,「你先好好念書,把功課學好再說。當兵的事,等你長大了再想。」
「念書好沒意思的,」陳樹寧皺著小鼻子,「先生講的課我都聽不進去。」
「那也得念。」
陳樹寧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跳下椅子,跑到陳樹聲身邊,拽著他的袖子。
「大哥,你明天帶我出去玩好不好?」
「明天?」陳樹聲想了想,自己還有一天假,「行,明天帶你和爹娘一起出去逛逛。」
「太好了!」陳樹寧歡呼了一聲,又跑回椅子上坐下,繼續晃著腿,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兄妹倆就這樣聊了大半個時辰。陳樹寧像個話匣子,一會兒問南京有沒有蘇州大,一會兒問大哥有沒有坐過輪船,一會兒又問大哥有沒有見過大官。陳樹聲一一回答,不急不躁。
用過夜宵,陳樹寧還賴在陳樹聲身邊,不肯去睡。
「寧兒,該睡了。」母親來催了好幾次。
「再待一會兒嘛,」陳樹寧跟哥哥徹底熟絡了,這會兒靠在陳樹聲胳膊上,「我跟大哥還沒說完呢。」
「都說了大半個晚上了,還沒說完?」母親又好氣又好笑。
陳樹聲也笑了,拍了拍妹妹的腦袋:「去睡吧,明天還要出去玩呢。」
陳樹寧這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大哥,你明天一定要帶我去玩啊。」
「一定。」
「拉鉤。」
陳樹聲伸出手,跟她拉了鉤。
陳樹寧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陳樹聲也笑著,這個小丫頭,確實招人喜歡。
第二天一早,陳樹聲換了一身便裝,帶著一家人出了門。
福叔留在家裡看門。陳樹聲也沒勉強,五個人叫了三輛黃包車,朝南京城最熱鬧的地方去了。
到地方後,陳樹寧看什麼都新鮮,一會兒指著路邊的大樓問「那是什麼」,一會兒盯著櫥窗里的衣服說「真好看」。
父親和母親是見過世面的,沒像妹妹那樣大驚小怪。父親背著手走在前面,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店鋪,點評幾句。母親挽著父親的胳膊,不時和丈夫低聲交談。
他們先去了夫子廟,又逛了秦淮河畔,在街上走了大半個上午。
陳樹寧走累了,賴在陳樹聲背上不肯下來。
「大哥,背我。」
陳樹聲彎下腰,把她背起來。小姑娘趴在他背上,抱著他的脖子,嘴裡還在念叨:「大哥,你以後每天都背我好不好?」
「大哥要上班,哪有空天天背你。」
「那你休假的時候就背我。」
「好。」
中午,陳樹聲找了一家看起來還不錯的餐廳,要了一個包間。
飯菜還沒上,一家人圍坐著喝茶。
母親放下茶杯,看了陳樹聲一眼,欲言又止。
陳樹聲注意到了:「母親,有話要說?」
母親又看了一眼父親,父親端著茶杯沒說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著笑。
「樹聲啊,」母親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認真,「你今年也二十三了,不小了。在南京也待了一年了,工作也算穩定了。娶妻生子的事,是不是該提上日程了?」
陳樹聲剛端起茶杯,手頓了一下。
寧兒在旁邊聽到「娶妻」兩個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拍著手說:「對對對,大哥快給我娶個嫂子,我要當小姑了!」
「你起什麼哄。」陳樹聲看了這個一眼就能看得出是母親的託兒的妹妹一眼,寧兒吐了吐舌頭,縮回椅子上。
「母親,」陳樹聲放下茶杯,「現在局勢不好,這些事以後再說。」
「局勢是局勢,成家是成家,」母親不依不饒,「總不能因為局勢不好就不娶老婆了吧?樹聲,你時叔叔家的新雨,你還記得嗎?」
陳樹聲愣了一下。
時叔叔?新雨?
他搜索了一下原身的記憶,模模糊糊想起來——小時候家裡有個鄰居,姓時,做生意的,跟他們家來往密切。那家有個小女孩,扎著兩個小揪揪,似乎是跟在他屁股後面跑過幾天。
「時叔叔……是那個時叔叔?」陳樹聲看向父親。
父親放下茶杯,點了點頭:「老時,時維邦。以前跟我們做過幾年鄰居,後來搬去上海了。這些年生意上一直有來往,算是老交情了。」
「就是就是,」母親接過話頭,「他們家那個小丫頭,叫時新雨。小時候成天跟著你,你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你還嫌人家煩。」
陳樹聲咳嗽了一聲,有些尷尬。
他不記得這茬了,但原身的記憶里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
「前段時間,你時叔叔一家回蘇州,帶著新雨一起來咱家做客,」母親繼續說,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那個小丫頭現在長大了,別提多好看了。」
這個時候寧兒也抬起頭來了,「娘親,我以後也要那麼好看。」
「大哥,」見母親不搭自己茬兒,她又轉向自己的哥哥,「我以後也會這麼好看的。」
「是是是,寧兒以後比她還好看。」陳樹聲笑著回應,寧兒這才低下頭繼續對付桌上的東西。
「說起你,她還記得呢,」母親笑著說,「問你上了什麼學,現在在哪兒工作。我告訴她你上了黃埔,現在在什麼調查統計局做事。」
陳樹聲端著茶杯,沒有接話。
「你說巧不巧,」母親越說越起勁,「她也在南京,說在中央大學念書,我跟她講好了,讓你去找她。你們小時候就認識,現在在同一個城市,多難得啊。」
「母親,」陳樹聲試圖打斷,「我現在工作忙……」
「忙什麼忙,」母親瞪了他一眼,「再忙也得成家。新雨長那麼好看,你要是不抓緊,被別人搶走了,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陳樹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聽到了沒有?」母親盯著他,「我可跟她說了,你一定去找她。你可不能讓我食言。」
「聽到了聽到了,」陳樹聲舉起雙手投降,「有空我就去,行了吧?」
「不行,不能『有空』,」母親較真了,「你得說個準話。」
「我……我過兩天就去。」陳樹聲只好敷衍了一句。
母親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跟父親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笑了。
陳樹聲端起茶杯,低頭喝茶,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他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但又說不上來。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就在這時,他餘光掃到包間外靠窗的一張桌子。
兩個男人,坐在那裡,似乎是在低聲交談,其中一人不時地抬起頭來掃視四周。最重要的是,其中這位不時抬頭的人,自己好像看著眼熟。
就在這時,另一人似乎也看到了陳樹聲,迎上了他的目光時看似無意的輕輕一頷、快速點了下頭,然後目光錯開。
陳樹聲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有問題?
陳樹聲也不再刻意關注,而是在自己這邊菜上齊吃了幾口之後才放下茶杯,若無其事地站起來。
「我去一趟洗手間。」他說。
「去吧去吧,」母親擺了擺手,還在跟父親低聲說著什麼,隱約聽到「新雨那個孩子真是……」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