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時新雨?」
「我是。」時新雨點了點頭。
陳樹聲看了她兩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個笑容。
「母親讓我來看看你。說你在南京上學,讓我別怠慢了老鄰居。」
時新雨也笑了笑,客氣的:「伯母太客氣了。上次隨父母回蘇州,伯母拉著我聊了好久。」
「她那人就是這樣,熱情。」陳樹聲說,「你接下來有事嗎?還是說要在圖書館繼續看書?」
時新雨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閱覽室的方向。
「也沒什麼事,書可以晚點再看。」她轉回頭。
「那就一起走走吧。」陳樹聲指了指前面的梧桐道,「校園裡轉轉,要是走累了,外面有家咖啡館,我請客。」
「好啊。」
沒有什麼雷人的驚喜重逢和刻意做作,各有打算的兩個人沿著梧桐道慢慢走了起來。
陳樹聲走在外側,為了照顧時新雨特意將步子放慢,雙手插在褲兜里。時新雨走在里側,肩上背著一個手提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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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系?」陳樹聲問。
「嗯。三年級。」時新雨說,「你呢?我聽伯母說你上了軍校,現在在什麼統計局工作,也沒細問。」
「就是一份工作,沒什麼好說的。」陳樹聲的語氣很隨意。
時新雨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陳樹聲很隨意地開口:「你在學校里,平時都做什麼?上課,看書,聽說你們活動很多的,有沒有參加。」
「活動?」時新雨愣了一下。
「比如演講啊,遊行啊,」陳樹聲的語氣很輕,像是隨口一提,「現在學校里不是挺熱鬧的嗎?北邊局勢緊張,學生們都在鬧。」
時新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陳樹聲為什麼突然問這個。是在試探她?還是只是閒聊?
她想了想,覺得不能說得太深,也不能說「不知道」,現在南京的學生運動雖然不是公開大規模遊行,但校園裡私下討論時局是很常見的。如果她說「不知道」,反而顯得刻意。
「同學們也會討論。」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淡,「比如華北的事,日本人步步緊逼,大家都很氣憤。但學校管得嚴,沒什麼大動靜。」
「氣憤?」陳樹聲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也氣憤?」
「當然。」時新雨脫口而出,「日本人占我們的土地,殺我們的人,誰不氣憤?」
說完她就後悔了。她說得太快了,語氣也太激動了。
陳樹聲沒有接話,只是「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時新雨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很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
她又想了想,覺得剛才那話也沒什麼問題。一個大學生,對日本人的侵略感到氣憤,不是很正常嗎?她不應該心虛。
兩個人走了一會兒,出了校門,來到街角的一家咖啡館。
陳樹聲推開門,讓時新雨先進去。兩個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陳樹聲靠在椅背上,看著時新雨。
「你在南京待了幾年了?」陳樹聲問。
「快三年了。考上大學就來了。」
「習慣嗎?」
「還行。剛開始不習慣,現在好了。同學們都挺好,老師也不錯。」
「有沒有想過畢業以後做什麼?」
「當老師吧。」時新雨說,「我學的教育,不當老師還能做什麼。」
「你對時局怎麼看?」陳樹聲放下杯子,忽然問了一句。
時新雨剛要端起牛奶咖啡的手頓了一下。
又來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陳樹聲總是把話題往政治上引。難道是看出來了什麼?
「我……我覺得局勢不太樂觀。」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日本人野心很大,遲早要打。」
「你覺得呢?」時新雨反問,「你在政府工作,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我不太關心這些。」陳樹聲說,「我就是個小公務員,上面怎麼說,我怎麼做。」
時新雨覺得這話不太可信,但她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在陳樹聲的刻意引導下,每一句話,每一個問題,都像是在套對方的話。
聊著聊著,時新雨又說到了同學們對日本人的憤怒,說到了有人偷偷傳閱進步刊物,說到了有人想去北方參加抗日。她越說越多,越說越激動,等回過神來,發現陳樹聲正端著咖啡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靜靜地看著她。
時新雨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她說得太多了。
她趕緊停下來,端起牛奶咖啡喝了一大口,掩飾自己的慌亂。
「我是不是說太多了?」她笑了笑,有些尷尬,「都是同學們平時議論的,我也就隨便說說。」
「沒有。」陳樹聲放下杯子,「你說的挺好的。」
時新雨不敢再說了。她低下頭,用咖啡勺攪著杯子裡剩下的牛奶沫,腦子裡飛快地轉——怎麼變成了我說個不停?不是應該我先問他嗎?
她抬起頭,決定反客為主。
「都是我在說話,你呢?你到底在哪個部門工作呀?」
陳樹聲看了她一眼,在他的引導下,時新雨的身份已經基本能夠確定了。有理想、有抱負,但是——生瓜蛋子一個,因此他也不打算再迴避。
「軍事委員會統計調查局。」
時新雨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她的「啊」沒有出聲,但嘴巴張了一下,又趕緊合上。心跳加速,她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大了,一個普通的女大學生,不應該對一個政府部門的名字有這麼劇烈的反應。
她趕緊調整表情,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裝作不經意地問:「那是做什麼的呀?聽名字挺厲害的。」
陳樹聲看著她的表演,內心有些想笑。
「就是一個普通的政府機構。」陳樹聲笑了,「負責統計調查,跟別的部門差不多。」
時新雨「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她知道不能多問了。再問下去,就會顯得太刻意。而且她已經在心裡確認了——軍事委員會統計調查局,就是那個特務機構。陳樹聲說的「普通政府機構」就是在敷衍。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別的。陳樹聲不再刻意引導,語氣也隨意了一些,二人也聊得越來越投機。聊到最後,時新雨似乎都忘了陳樹聲的特務身份,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聊了一會兒,陳樹聲看了看手錶。
「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他站起來,「改天一起吃飯吧,我來南京比你早。也算『老鄰居』盡半個地主之誼吧。」
時新雨也站起來,點了點頭:「好啊,那就麻煩你了。」
「那說定了,我下次找你。」陳樹聲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壓在那個白色的小碟子下面。
兩個人走出咖啡館,在門口站了一下。
「那我走了。」陳樹聲說。
「嗯。謝謝你請我喝咖啡。」時新雨說。
陳樹聲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他說,「給你個建議。」
時新雨看著他。
「我在政府機構上班,多少有些經驗。」他說,「下次有人問你對時局、對學生運動的看法,不要那麼坦誠。」
時新雨愣住了。
陳樹聲沒有等她回答,轉身走了。
黑色中山裝的背影在梧桐樹下的光影里漸漸遠去。
時新雨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街角,才回過神來。
她轉過身,走回了學校。
宿舍里沒有其他人。
時新雨坐在床上,抱著枕頭,把臉埋進去,深吸了一口氣,又抬起來。
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
她確認了。陳樹聲工作的單位就是特務處。他不是什么小公務員,他是個特務。
而她已經跟他建立了聯繫。他們見過面了,還約了下次一起吃飯。她可以繼續接近他,從他那裡打聽到更多消息用來幫助組織。
她決定了,等到下次見過面了解到更多消息後,就向組織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