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國棟到辦公室的時候,看到陳樹聲還坐在那堆文件前面。幾份文件攤在桌上,上面畫滿了紅筆標註。
「陳科長,你一夜沒回去?」李國棟愣了一下,趕緊走上前,「辛苦了辛苦了。讓兄弟我汗顏啊,對不住,對不住。」
陳樹聲擺了擺手示意無妨,李國棟接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說道。
「陳科長,案子現在沒有頭緒,不如先稍微放一放。兄弟我做東,就當是為陳科長接風洗塵,好好放鬆一下。今天過後,明天再理順思路接著查。」
陳樹聲搖了搖頭,站起來,把桌上的文件攏了攏。
「李隊長太客氣了。接風的事,等我們破了這個案子之後也不遲。」他頓了一下,「現在,李隊長先帶我去電訊室吧。我要立刻聯繫總部。有頭緒了。」
李國棟聞言大喜,聲音都高了半度:「案子有頭緒了?當真?」
「當真。」
「好好好!」李國棟連連點頭,轉身就往外走,「陳科長這邊請,電訊室在一樓,我們馬上聯繫總部!」
兩人快步下了樓,穿過走廊,來到一樓的電訊室。房間不大,幾張桌子,幾部電話,幾台電台,牆上貼著「機密重地」的紙條。值班的電訊員看到李國棟進來,站了起來。
「李隊長。」
「幫我接南京總部,行動科五隊。」陳樹聲直接開口。
電訊員看了李國棟一眼,李國棟點頭:「聽陳科長的。」
電訊員坐到台前,戴上耳機,開始搖動電話機。片刻後,電話那頭接通了。
「南京總部,請轉行動科五隊。」
經過幾輪轉接,大約過了五六分鐘,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餵?五隊。」
「王遠,是我。」
「科長!」王遠的聲音一下子高了。
「有任務給你,」陳樹聲語速很快,「王遠,你現在馬上帶幾個人,去銓敘廳第二處,申請調閱幾份檔案。」
電話那頭王遠愣了一下:「銓敘廳?科長,調誰的檔案?」
「五個人,都是校級軍官,具體信息一會兒有人告訴你。」陳樹聲頓了一下,「調出檔案之後,根據檔案上的信息,例如家庭住址、父母姓名、軍校擔保人、畢業院校等等,立即聯繫各地分站進行實地核查。跟檔案有出入的地方,全部記下來,越詳細越好。」
「各地分站?」王遠猶豫了一下,「科長,銓敘廳的檔案調出來沒問題,但各地核查可能需要時間……」。
「我給你一天時間。明天早上,我要結果。」陳樹聲的語氣不容置疑,「有困難就去找杜科長,他會幫你的。就說是我說的,這個案子處座很重視。」
「明白。」王遠不再猶豫,「科長放心,我馬上辦。」
陳樹聲把話筒遞給李國棟:「李隊長,你來,把這五個人的具體信息告訴王遠。」
李國棟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我重慶站行動隊李國棟。你記一下,周志恆,少校,黃埔十期……」他把五個人的姓名、軍銜、籍貫、畢業院校一一報了過去。王遠在電話那頭快速記錄。
「好,都記下了。」
「辛苦了。」李國棟掛了電話。
從電訊室出來,兩人沿著走廊往回走。走廊里不時有重慶站的人進進出出,看到李國棟和陳樹聲,都點頭致意。
李國棟走在陳樹聲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陳科長,我還是不太明白。你讓我把這五個人的銓敘檔案調出來,還要核查他們的家庭住址……這到底是要查什麼?」
陳樹聲沒有立刻回答,繼續往前走。
「李隊長,你昨天有一句話說得對。」他轉過頭看著李國棟,「我們的調查方向,也許一開始就真的錯了。」
李國棟的眉頭皺了起來。
「機密真正泄露的那段時間,這幾個人有沒有異常,我們現在已經查不到,也查不清了。而泄密之後,對方明顯已經蟄伏下來,這段時間我們同樣沒有查到任何異常。」陳樹聲繼續說道,「這就是我們面對的現狀。死胡同。」
兩人走到辦公室門口,推門進去。陳樹聲在椅子上坐下來,李國棟坐在他對面。
「李隊長,你想想看。」陳樹聲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開又合上,「如果真的有人被策反了,那麼即使他短期內不再傳遞情報,不再跟日本人聯繫,他也一定會有異常的人際關係被我們查到,或者有不明來源的錢財,或者有某種生活作風上的問題。一個人被收買,總會有痕跡。這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李國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但我們對這五個人查了這麼久,這些痕跡一條都沒有。」陳樹聲看著李國棟,「這說明什麼?」
李國棟搖了搖頭。
陳樹聲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們假設一下:如果這個案子中,根本沒有人被策反呢?」
李國棟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沒有人被策反?」
「對。沒有人被策反。」陳樹聲盯著他的眼睛,「而是本身就有日本人潛伏在軍中。」
「什麼?」李國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聲音不由自主地高了幾度,「有日本人潛伏?」
陳樹聲擺了擺手,示意他壓低聲音。李國棟趕緊收聲,往前湊了湊。
「陳科長,你是說……我們查的這五個人裡面,有一個人本身就是日本人?」
「目前看來,可能性很大。」陳樹聲靠在椅背上,「李隊長,我們都知道日本人很早就在我們中國布局,各行各業,政府、軍隊、商界、學界,他們安插了大量的間諜潛伏。」
陳樹聲繼續道:「這些人從小就接受訓練,偽裝成中國人,有的以孤兒、難民、商人之子的身份進入中國,長大後考軍校、進軍隊,一步步升遷。他們跟中國人沒有任何區別,平時該幹嘛幹嘛,有的也許十年二十年都不會被啟用。」
他頓了頓,有些無奈的開口。
「但是,一旦他們被啟用,破壞力是驚人的。這樣的案例,我們之前不是沒有發現過。」
李國棟從震驚中緩了過來,緩緩點了點頭。
「有道理……有道理。」他摸著下巴,「所以陳科長懷疑,這五個人裡面,就有這樣的人?」
「對。」陳樹聲點頭,「軍中所有軍官的檔案都在銓敘廳。這樣的間諜,他的身份不可能天衣無縫。他可以偽造一套看起來很完整的履歷,但經不起追查。只要檔案里有一處不對勁,再結合我們之前的懷疑,就能確定問題。」
李國棟聽完,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陳樹聲。他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神色,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佩服。
「陳科長,我服了。」他走回來,在陳樹聲對面坐下,「我在重慶站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案子都辦過。這次的案子,我是真的摸不著頭腦。你說的這個方向,我連想都沒想過。」
他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我一直在想『誰是叛徒』,從來沒想過『誰不是中國人』。這個思路,高,實在是高。」
陳樹聲擺了擺手:「李隊長別這麼說。你們重慶站的基礎工作做得很紮實,沒有你們的排查,我也想不到這個方向。案子破了,功勞是大家的。」
李國棟笑了,拍了拍大腿:「好!陳科長這話敞亮。」
陳樹聲站起來。
「李隊長,今天安排一下,對這五個人的調查跟蹤暫時放緩。他們如果真的有鬼,我們突然撤了盯梢,他們也許反而會放鬆警惕。等明天總部的消息回來,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李國棟也站起來,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那行,我先回去了。」陳樹聲拿起帽子,戴好。
「陳科長慢走。」李國棟送他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