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聲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裡比平時熱鬧了許多。
幾個大藤條箱堆在台階下面。徐勇和趙鐵柱正在幫福叔把箱子往屋裡搬,兩個人穿著便裝,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精神還不錯。陳母站在台階上指揮,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一樣一樣地核對。
「這個箱子放東廂,那個放庫房,別搬錯了。」
寧兒蹲在院子裡的花圃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小鏟子,正在挖土。她看到陳樹聲進來,扔下鏟子就跑了過來。
「大哥!你終於回來了!你都好幾天沒回家了!」
陳樹聲蹲下來,拍了拍她頭上的土:「大哥工作忙。聽話,自己去玩。」
「我不,我要你陪我玩!」寧兒撅著嘴,小手拽著陳樹聲的衣角不放。
陳母從台階上走下來,看了陳樹聲一眼:「樹聲,你先去歇著吧,我看你臉色不好。這些事我來安排。」
陳樹聲站起來問了徐勇二人幾句後,對幾人說:「大彪,你帶徐勇他們先去休息。你們來得正好,今天休息一天,明天有任務。具體的事,大彪你跟他們說說。」
孫大彪點了點頭,領著徐勇和趙鐵柱去了西廂的客房。
陳樹聲簡單洗了把臉,倒在床上。一天一夜沒合眼了,腦袋一挨枕頭,人就沉了下去。
……
他是被一陣喊聲吵醒的。
「大哥!大哥!」寧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越來越近。
陳樹聲睜開眼,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刺得眼睛發酸。他摸起床頭的手錶看了一眼,下午一點。睡了不到四個小時。
門被推開了,寧兒跑進來,手裡抱著八音盒,一下子跳到床邊。
「大哥,你睡了好久!起來陪我玩!」
陳樹聲揉了揉眼睛,看著她,有些頭大。記得前世很多孩子十一歲的時候,已經上六年級了,每天背著書包走幾里路去上學,放學回來還要幫家裡幹活。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十一歲已經很大了,已經很懂事了。
但寧兒完全不一樣。她從出生就沒吃過苦,被一家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無憂無慮,十一歲了還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
她只知道大哥好幾天沒回家了,回來了也不陪她玩。
陳樹聲看著她,只得無奈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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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兒眼睛一亮,把八音盒放在床頭柜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彩色的小皮球。
「你扔給我,我扔給你,看誰接不到!」
陳樹聲笑了,坐起來,接過皮球。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他在院子裡陪寧兒扔皮球、捉迷藏、看花圃里的螞蟻搬家、聽八音盒轉了一遍又一遍。寧兒笑得很大聲,笑聲在院子裡迴蕩,連在廚房裡忙活的廚娘都探出頭來看。
直到陳母從屋裡出來,一把拉住寧兒的手。
「行了,你大哥還要工作,別纏著他了。走,跟娘進去,該練字了。」
「我不要練字!」寧兒掙扎了兩下,但拗不過母親,被半拖半拽地帶走了。她回過頭,朝陳樹聲喊:「大哥,你明天還要陪我玩!」
陳樹聲朝她擺了擺手,轉身回了屋。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難得地坐在了一起。
陳父放下筷子,看著陳樹聲:「樹聲,你這兩天忙的怎麼樣?什麼時候回南京?」
「沒事,應該還會待幾天。工作上的事結束就回去。」
陳父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知道兒子的工作性質,不該問的從來不問。
「生意的事呢?」陳樹聲問,「怎麼樣了?」
「沒問題。」陳父的語氣很輕鬆,「我和幾個老朋友合夥,盤下了幾間鋪面,還是做原來的生意。再有幾天就能開張了。」
「那就好。」陳樹聲夾了一塊肉放到寧兒碗裡,換來寧兒一個滿意的微笑,「有問題記得告訴我。」
陳父笑了笑:「放心,我做了幾十年生意,這點事還應付得了。」
陳母在旁邊插了一句:「你就知道做生意,兒子的終身大事你也該上上心了。上次說那個時家的姑娘……」
「母親,」陳樹聲打斷了她,「這事以後再說。」
陳母還想說什麼,陳父看了她一眼,她便閉了嘴。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陳樹聲帶著孫大彪、吳國忠、徐勇、趙鐵柱四個人,準時出現在重慶站的大院裡。
李國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到陳樹聲後快步迎上來。
「陳科長,總部的電話已經到了。就等你了。」
陳樹聲點了點頭,大步走進樓里。
一行人來到一樓的電訊室,電話已經接通了,話筒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陳樹聲拿起話筒:「王遠?」
「科長,是我。」電話那頭傳來王遠的聲音,「報告科長,根據重慶站提供的名單,我們調取了銓敘廳的全部檔案,並聯繫了各地分站進行實地核查。結果已經出來了。」
「說。」
「五個人裡面,有四人的檔案與實地核查基本吻合,沒有問題。只有一人,檔案存在明顯疑點。」
陳樹聲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聲音很平靜:「誰?」
「少校參謀,周志恆。」
「有什麼問題?」
王遠在電話那頭翻了一下文件,開始匯報。
「周志恆的檔案上寫的是祖籍南京下面的一個村子,父母早亡,由叔父撫養長大。我親自帶人去了一趟那個村子。村里人確實記得有這麼一戶人家,但不認為他們是本村人,而是後來搬來的。」
電話這頭的陳樹聲和李國棟對視一眼,電話那邊繼續說,「周志恆在村里住了一年,左鄰右舍也搞不清楚他和他那個所謂的叔父平時在忙些什麼,只說他平時跟村里孩子正常玩耍,沒有什麼特殊。」
王遠繼續道:「但有一點值得注意,村里人對他的父母完全沒有印象,說從他們剛搬來就沒有見過其父母。而且,周志恆離開村子之後,他的那個叔父大約過了一年也搬走了。從那以後,這家人再也沒有人回過那個村子。」
陳樹聲眉頭微微皺起,又問了一句:「檔案上有沒有寫他上黃埔時期的擔保人?」
「寫了。兩個擔保人,一個是他黃埔的同學,現在在別的部隊,聯繫不上。另一個是他原部隊的上司,已經病故了。」
「就這些?」
「就這些。科長,其他四個人的檔案,各地分站分別去了他們的老家、原部隊、軍校核實,都能找到對應的知情人,唯獨這個周志恆,其他信息都能對得上,唯獨祖籍這裡有問題。」
陳樹聲沉默了幾秒。
「好。你把這些信息整理一下,用電報發到重慶站。要快。」
「是。」
陳樹聲掛了電話,轉身看向李國棟。
「李隊長,你都聽到了。」
李國棟臉上的表情複雜,有興奮,也有猶豫。
「聽到了。這個周志恆,果然有問題。」
兩人快步回到二樓的辦公室。
「陳科長,接下來我們怎麼辦?」李國棟問。
「抓。」陳樹聲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立即抓捕。」
李國棟猶豫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陳科長,昨天你走了之後,我把你的想法跟站長匯報了。站長的意思是,即使這個人的檔案有問題,也不能證明他跟這個案子有關,更不能證明他就是日本人。現在很多人檔案都亂得很,要是抓錯了,我們沒法交代。」
陳樹聲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站長還有一層顧慮,」李國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這裡是重慶,不是南京。軍中抱團的現象很嚴重,那些將領對我們特務處一向牴觸。要是我們抓了他們的人,哪怕只是個少校,他們也會鬧到上面去。站長的意思是,能不能先放一放,找到更確鑿的證據再動手……」
「李隊長。」陳樹聲抬起手,打斷了他。
李國棟住了口。
「抓。出了事,我負責。」陳樹聲果斷開口,「軍中誰要是有意見,讓他直接聯繫戴處長。」
李國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陳樹聲看著他,語氣略微重了一些:「李隊長,你們重慶站的工作方式,有待改進。我們的存在,就是為了替領袖盯住這些驕兵悍將,而不是反過來被他們節制。一個檔案上漏洞百出的人,不抓他,還等什麼?」
李國棟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連忙點頭:「陳科長說得對,是我多慮了。」
陳樹聲的語氣緩了下來,往前探了探身子。
「李隊長,此人若真的只是檔案不實確實問題不大,但現在涉案了,就沒有那麼多巧合了。另外,抓到人之後,大刑伺候,你李隊長難道沒有自信從他嘴裡問出我們想要的東西嗎?」
李國棟咬了咬牙。
「好!抓!」他猛地站起來,「我這就去布置人手。陳科長,你坐鎮指揮……」
「不用。」陳樹聲也站了起來,「我帶我的人跟你一起去。」
李國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行。那陳科長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