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恆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的鋼筆在紙上慢慢划過。
辦公室里其他幾個軍官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埋頭看文件,有的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打盹。氣氛鬆弛而平靜,跟往日沒什麼兩樣。
周志恆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喜歡這種感覺。喜歡這種「跟所有人一樣」的感覺。
他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的經歷,心裡的那股得意像河底的暗流一樣,看不見但一直在涌動。
十二歲那年,他被選中了。從幾百個同齡人里挑出來的,身體好,腦子靈,長相也普通,要的就是那種扔進人堆里找不出來的臉。他被帶到一個封閉的地方,跟另外二十幾個孩子一起,開始了長達數年的訓練。
學中文,學中國的歷史地理,學中國的風俗習慣,學中國人的思維方式。教官說:「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中國人了。你們的名字、你們的過去、你們的未來,都是中國的一部分。」
十四歲。他被派到一個偏僻的村子裡,被假扮的叔父帶著。每天吃的是粗糧,睡的是硬炕。他在那個村子裡住了一年,每天跟村裡的孩子一起幹活、玩耍,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村少年。
然後是軍校,也是他命運的轉折點。他知道,只要能從那裡畢業,他就能真正地打入中國軍隊的心臟。他做到了。軍校的生活艱苦,但他比其他中國人還要努力,成績一直保持在中上游,既不拔尖也不落後。
畢業後分配到部隊,從小排長做起,一步步升到了少校。這些年來,他沒有跟任何日本人聯繫過。他知道自己是一顆「休眠的種子」,沒有命令就不能發芽。所以,他一直等待著那個「激活」的信號。
直到三個月前,信號來了。
他終於等到了。
隨後他被調入了炮團籌備處,負責擬定高炮陣地的初步布防方案。這是一個絕密的任務,但他知道,這正是他等待的意義。他把所有的布防信息,包括陣地的位置、高炮的型號和射程、彈藥儲備的分布等等,全部通過事先約定好的秘密方式傳遞了出去。
他知道日本空軍會利用這些信息避開防空火力,對重慶進行更精準的轟炸。但他不在乎。他是日本人,他效忠的是天皇,是帝國。中國人怎麼樣,跟他有什麼關係?
任務完成後,他恢復了蟄伏狀態,不再有任何動作。他知道中國的情報機關正在調查泄密事件,但他絲毫不擔心。他的身份是真實的,每一步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就算特務處來查,也查不出什麼。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得意。
他甚至在心裡嘲笑那些追蹤的人。他們永遠也不會想到,泄密者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接頭,因為他本身就是敵人派進來的人。他們永遠也不會想到,他們要找的人,就是他們身邊的「自己人」。
「周參謀,」旁邊一個同僚轉過頭來,「你對這個方案還有什麼看法?」
周志恆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沉吟,微微搖了搖頭:「暫時沒有,你們先按這個推進就行。」
同僚點了點頭,轉回去了。
周志恆繼續低頭看文件,嘴角的弧度又浮現了一瞬。無知的中國軍人。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志恆的筆尖頓了一下,抬起頭,本能地朝門口看了一眼。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幾個穿黑色中山裝的男人站在門口,腰裡別著槍,目光冷厲。他們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人,一字排開,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辦公室里所有軍官都站了起來。
「誰是周志恆?」站在最前面的一個男人開口了。陳樹聲的四名屬下中,徐勇走在最前面。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幾個軍官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惱怒。周志恆坐在桌邊,沒有動,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
「你們是什麼人?」一個年紀稍大的軍官上前一步,「誰讓你們進來的?這裡是軍事重地,衛兵,衛兵……」
「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徐勇亮出了證件,「奉命辦案,閒人避讓。」
「特務處?」那個軍官的臉色變了變,但沒有退開,「你們特務處也不能隨便到我們這裡抓人!這是軍事單位,你們……」
李國棟上前一步,「周志恆涉嫌重大案件,我們要帶回去協助調查。請你們配合,不要讓事情變得不好看。」
另一個軍官認出了李國棟:「這不是李隊長嘛!你們重慶站有膽量啊,敢直接來我們軍中抓人?」
李國棟沒有接話,目光已經落在了周志恆身上。
周志恆站了起來。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靜,但心臟正在劇烈地跳動,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擂鼓。他在心裡飛快地判斷,是詐還是真的?他不知道特務處掌握了什麼。他不相信他們會真的發現他的身份。他的檔案經得起查,他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設計的。
但是,如果他們沒有證據,為什麼敢這樣直接來抓人?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很無辜:「李隊長是吧,是不是搞錯了?我什麼都沒做。」
「跟我們走一趟自然就清楚了。」
「簡直胡說八道!」那個年紀大些的軍官瞪著李國棟等人,「周參謀是我們炮團的核心參謀,你們特務處一句話就要把人帶走?你們有什麼證據?誰給你們的權力?」
陳樹聲從徐勇身後走了出來。他還是一身黑色中山裝,走到人群前方,看了看那個軍官,又看了一眼周志恆。
「周志恆涉嫌重大泄密案件,我們有充分的證據,需要帶回去調查。特務處受委座命令,專司軍中整肅與防奸之責,凡有嫌疑者皆由我處查辦。」他頓了頓,目光冷冷地掃過在場的幾個軍官,「再敢有阻攔者,視為同謀,一起帶走。」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幾個軍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張了張嘴,但沒說出話來。特務處的名頭太大,戴笠的名字在軍中確實能壓住不少人,沒有人願意拿自己的前程去賭。
「李隊長,抓人。」陳樹聲朝李國棟點了點頭。
李國棟一揮手,身後兩個隊員走上來,朝周志恆走去。
「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