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深處,群山圍著一片海底平原,宮闕沿山勢鋪開。
有座水晶宮隔開海水,佇立中央,殿前石階上,披甲的夜叉各執兵戈,往來水族到了此處,都須收起法力,步行通稟。
宮中樑柱間嵌著明珠,照見廊下成片的珊瑚。
更深處,一座座石殿門戶緊閉,牆上留著刀斧舊痕,與前方新修的宮室截然不同,連巡守水將也不敢靠近。
主殿內,敖廣倚在龍紋長榻上,身穿銀白錦袍,兩根龍角從冠側探出。
他面前擺著酒案,侍女早已退到殿外,只留一名水將守在階下。
酒盞中的瓊漿忽然泛起血色。
敖廣睜開雙眼,伸向酒盞的手停在半空。
幾乎同時,殿外傳來一聲悶響,盤踞宮牆的龍紋亮起,連他的神魂,也隨之震動。
那股殺機尚在遠處,卻已經衝著東海而來。
「殺劫!誰要對我龍族動手!」
他拂袖掃過酒案,酒水懸起,隨著推演鋪成一面水鏡。
鏡中景象幾度模糊,最終顯出一面鎮國軍旗。
旗下一頭獨角烏煙獸踏浪而行,張奎端坐獸背,身後軍陣連綿,兵煞遮住了上方天光。
「人族,鎮國軍?」
敖廣坐直身軀,目光越過人族軍陣,又看見了北海水軍。
敖玉持令旗立在中軍,敖丙則領著一部龍族在前引路。
他盯著那條白龍,沒有說話,但複雜眼神,證明他心底想法。
殿外腳步聲急促,一名背負龜甲的老者快步入內。
老者鬚眉皆白,官袍後襟被龜甲撐起,雙手捧著幾卷竹簡,到了階前才停下喘息。
「大王,東魯送來了軍書,人族大軍已經過境,正往東海而來!」
敖廣收回目光,看向他手中的竹簡。
「前幾次送來的,也一併拿來了?」
「都在這裡。」
龜丞相將竹簡放上酒案,最上面一卷還帶著新拆下的封泥。
敖廣伸手展開,簡上刻著東魯郡守的官署印記,開頭便是奉人王敕令幾字。
「人王已定諸族護民之職,東海掌水脈,當入封神冊,受人道法度,聖朝首次朝議,龍王須親赴澠池。」
敖廣念完,將竹簡扔回案上。
另外幾卷也被展開,最早一卷請他遣使議定水職,第二卷催問回音,最後這一卷,則直接告知張奎率軍赴海,讓東海沿途水府不得阻軍。
從頭到尾,東魯都沒有再稱他一聲四海共尊的龍君。
敖廣忽然笑了。
「前幾次不曾答覆,如今便派兵來了,收了麒麟族,就覺得龍族也該俯首聽命?」
龜丞相望著水鏡中的敖丙,遲疑著開口。
「三太子也在軍中,人王又曾救過他的性命……」
「救我兒的恩,我認,可要整個東海從此受其號令,豈是一回事?」
敖廣起身走下石階,殿中水將隨即低頭。
「昔日先天三族爭雄,我龍族獨抗鳳,麒麟二族,何曾落過下風!若非羅睺背後算計,折損我族戰力,天地共主之位,又豈會旁落?」
「上古妖庭威震八荒,幾次遣使招安,連妖皇的詔書都送到了宮門前,我族可曾入過妖籍?」
龜丞相不敢接話,敖廣卻又看了一眼水鏡。
鏡中只有張奎等人,並無人王身影。
這讓他心頭稍定,卻也沒有因此撤去宮中禁制。
昊天敗退之事已經傳遍洪荒,人王真身若至,便絕不能只靠東海一家應對。
「傳訊西海,南海,請兩位龍王帶族中主事長老來東海。」
「北海已經投了人王,餘下三海若還各守門戶,等人族逐個找上門來,再想聯手便遲了!」
龜丞相領命退出,殿前水將也被召到近處。
片刻之後,龍宮各門閉合,傳訊的龍吟沿海底水脈,分別往西海與南海而去。
……
東魯海岸已被大軍甩在身後,張奎催動坐騎,領各部繼續深入。
前方水府接連閉門,原先往來的水族也不見了蹤影。
敖丙從海中探出龍首,向中軍傳回消息。
「沿途水將都撤了,水府禁制卻已開啟。」
「讓他們關著,不必逐座攻打。」
張奎望向遠處海域,長刀仍橫在膝前。
「軍令直赴龍宮,誰出門阻軍,再拿誰。」
鄧秀隨即傳令,各部守住陣位,沒有因水府避讓便分兵追趕。
五十萬將士呼氣狼煙相連,承載軍陣越過海面,袁洪率異士府仙家分列兩翼,靈寶光芒不時從狼煙中顯現。
幾道神念循著動靜而來,剛靠近軍陣,便察覺元神像被蒙上了一層血霧,連法力運轉都慢了幾分。
「好重的兵煞!」
那道神念立即退出,直到離開軍陣籠罩之處,侵入其中的血色才被煉去。
「這是人族的鎮國軍?人倒還是那些人,軍勢卻變了。」
「何止如此,你看後軍,新添的將士也已修成氣血,五十萬人結陣呼氣狼煙,就連本尊都感到心驚膽戰。」
「人王立朝不過月余,竟能養出這樣一支軍隊。」
有人察看軍旗,也有人將注意力落在北海水軍身上,待看清行軍方向,語氣頓時變了。
「他們要攻東海龍宮!」
消息隨著神念傳開,又有幾道目光投向海上。
「麒麟族才歸順,便輪到龍族了,人王這是要將昔日先天三族,都納入人道?」
「北海既已在冊,餘下三海不肯奉命,他豈會容其繼續觀望。」
「可龍族不是如今的麒麟族。」
一縷神念停在遠處,沒有再向軍陣靠近。
「龍漢大劫之後,他們退居四海,世人只見龍王行雲布雨,卻有誰進過龍族真正的祖地?」
「遠古留下多少族眾,封存多少靈寶,連那些海眼之下有什麼,至今也無人說得清楚,上古妖庭幾次招安不成,最後不也任他們自守四海?」
另一道聲音隨之響起。
「說到底,連祖龍究竟有沒有隕落,都未有定論。」
此言一出,幾道神念安靜下來。
再看前方閉門不出的水府,便沒人覺得那只是東海畏懼人族兵鋒了。
就在此時,海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張奎掌中長刀抬起,前軍當即止步。
原本平緩的海面向內塌陷,前方數百萬公里海水同時倒卷,露出海底綿延的山脈。
敖玉立即舉起水府令旗。
「水軍收陣,離開前方水脈!」
三十萬水軍依令轉向,尚有幾部未能退出,腳下水流已突然逆轉,將整座軍陣往前拖去。
幾名太乙金仙部將同時催起靈寶,才把部屬從暗流中帶了出來。
下一刻,海底山脈接連拔起,捲入海水,數萬里山體轉眼便被磨成泥沙。
浪頭仍在升高,直至十萬公里之上,遮住大軍前方蒼穹。
像極了,一直遮天蔽日的巨掌拍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