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１９８０年的第一天。
上午九點剛過，徐三金從招待所回到黑芝麻胡同，還沒進院子，碰到大姐徐芍藥推著自行車急匆匆出來。
「大姐，你這是去哪？」不是說好去逛百貨大樓嗎？徐三金瞧見徐芍藥特意穿上了過年才會穿的衣服，頭上還有一個紅色發卡，這麼鄭重其事……難道是談戀愛了？
徐芍藥笑容滿面：「今天廠裡面有元旦活動，還會頒發勞動模範獎，我得早點去。」
哦！原來是期待獲得勞動模範獎，還以為是談戀愛了呢。徐三金有些難以理解他們的榮譽感，但表示尊重。
「幾點結束？等你回來咱們再去百貨大樓。」
徐芍藥想想：「也行，差不多十二點就結束了，到時候我直接去百貨大樓找你們，我先走了啊。」
話音未落，徐芍藥抬腿跨上二八大槓，腳尖一蹬，二八大槓輕盈離去。
看著大姐輕盈歡快的背影，徐三金搖搖頭，還準備說公安局工作名額的事呢。
他正準備回後院呢，遠遠看見徐半夏從胡同另一頭跑回來，手裡還拿著一串糖葫蘆。
「徐三金！」
徐半夏頃刻間跑到徐三金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晃著糖葫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鼻尖撲了一層細細汗珠。
「你大清早野什麼？」徐三金一把奪過糖葫蘆，血盆大口一張，三顆糖葫蘆進了嘴。
徐半夏急的瞪眼：「那是我的！」
「我是你哥，我吃點怎麼了，還想不想用收錄機！」徐三金說話含糊不清，卻直擊要害，徐半夏皺皺鼻尖，冷哼一聲：「你那麼有錢，還欺負我！」
徐三金嘿嘿笑，捏著徐半夏紅彤彤的臉頰：「你叫聲哥，我給你買兩串冰糖葫蘆。」
「哼，我才不叫！」
「沒大沒小！」徐三金在徐半夏的腦袋上拍了一下。
「我這叫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徐半夏梗著脖子，氣哼哼地擼了一顆糖葫蘆。
「你大清早幹嘛去了。」徐三金哭笑不得，小嘴叭叭的，各種歪理層出不窮。
徐半夏突然原地蹦三尺，杏眼瞪得老大了，興奮中透著亢奮：「出大事了！」
？？？徐三金嚇了一跳：「你能不能別一驚一乍的，都多大了。」
「徐三金，咱媽讓我去買《時下》的期刊，你猜怎麼蟄？」徐半夏忽閃著大眼睛，眼裡全是對徐三金的崇拜。
「怎麼蟄？」徐三金側目。
「居然賣完了！」
徐半夏表情誇張：
「而且不是一家報刊亭賣完了，是好幾家都賣完了，還有好多人問什麼時候上新的，我站在那裡數了一下，五分鐘就有八個人問《時下》雜誌，我還問他們為什麼要買時下，他們說要看你寫的小說！」
呦呵，你是市場數據統計的丐版吧，還知道站在那數一數。
「徐三金，你怎麼不興奮？」徐半夏見徐三金沒啥反應，滿腹疑惑，「你要火了，真的要成大作家了，你不開心嗎！」
「我開心啊。」徐三金道。
「那你怎麼不笑？」
「我又不是你這種小屁孩，什麼都寫臉上啊……」徐三金餘光瞥見徐半夏的兜里鼓囊囊的，露出半張大團結，「你兜里裝的什麼？」
啪！
徐半夏神色微變，急忙用手捂住口袋：
「這是我的錢！」
「你哪來的錢？」徐三金掰開徐半夏的手，掏出一把錢，起碼有四張大團結，零錢也是一大把。
「徐半夏，你不會是跟別的男孩子要的錢吧？」徐三金板著臉，徐半夏是個學生，沒有經濟來源，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哪個男同學會給我錢！」徐半夏急的一口擼掉剩下的三顆糖葫蘆，兩腮鼓嘟嘟的，跟松鼠似的，雙手去抓徐三金手裡的錢。
徐三金抬高手臂，板著臉問：「那這些錢你哪來的？？」
「咱媽給我的！」松鼠徐半夏踮著腳尖，雙手亂抓，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徐三金的手。
「胡說八道，咱媽那麼摳門的人，會給你這麼多錢？這起碼是咱媽一個月的工資！你要是不老實回答，我這就去問問咱媽。」
「你別告訴咱媽，我分一半還不行嗎。」徐半夏抓扯著徐三金高高舉起的胳膊，快哭了。
「那你告訴我，錢哪來的。」
徐半夏忽閃著大眼睛，囫圇個咽下糖葫蘆，差點把自己噎住，一邊捶著胸口，一邊委屈巴巴的解釋著：
「這些錢是我賺的！」
「咱媽不是讓我去買雜誌嘛，我剛把那家報刊亭的雜誌全買下來，就有人去報刊亭要雜誌。報刊亭說沒有了，他看見我抱著雜誌，就想買一本。」
「我就隨口說了一句一塊五，沒想到那個人真給錢！」
「然後我就站在報刊亭附近，把四十本雜誌都賣了，有的賣一塊五，有的賣一塊八呢，賺了二十多塊錢。」
「……」
徐半夏的小腦瓜子學習不咋地，卻是個機靈的，倒買倒賣，投機倒把……是讓徐半夏乾的明明白白。
「我分你一半總行了吧，你別告訴咱爸媽，要不然他們又要說我好久好久。」徐半夏呶著嘴，晃著徐三金的胳膊。
「你要這麼說……我要三分之二。」來吧，當哥的今天就教教你，什麼叫人心險惡。
徐半夏瞪大了眼睛，憤怒又委屈：「徐三金，你還是不是人，那可是我辛辛苦苦賺的錢！」
「那我就告訴咱媽，你一分錢都別想留下。」徐三金咧嘴笑，不當人。
「……」徐半夏氣的淚眼汪汪憋著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那麼有錢，還要欺負我！」
「你就說給不給。」
徐半夏抹了把眼淚，強行擠出一抹笑容：
「要不這麼辦吧，你把錢都給我，我再去別的報刊亭看看，還有沒有雜誌，等賺更多錢之後，咱們平分。」
嗷呦！這小腦瓜子真是機靈哈！
徐三金想了想，把錢全部交給了徐半夏：「成交，我再給你三十塊錢，算是入股。」
「真的？」徐半夏滿臉不可置信，「徐三金，你有什麼陰謀？」
我能有什麼陰謀？就你這腦袋瓜子，肯定考不上大學，鍛鍊鍛鍊你的生意頭腦，免得你以後沒飯吃！
「你就說要不要。」
「給我。」徐半夏伸手，一點也不怯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