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廢話,不想死就跟我們走。」
兩個男子,一前一後,把楚雲飛夾在中間。
楚雲飛下意識看向面前男子的胸口,沒有胸章。
消瘦的臉頰黢黑黢黑的,穿著一件藏藍色中山裝外套,脖子上掛著橄欖綠挎包,一隻手插在包里。
東風市場有三個門,正門也就是北門,最大最氣派,人流量也最大,出來後直插金魚胡同。
楚雲飛被兩人一左一右挾持著,左邊是刀,右邊是槍,三人沒有走正門,也沒有走西門,西門出去是王府井大街。
而是從南門出來,南門相對隱蔽,在場內街巷,穿過場內街巷,是後身胡同。
剛走進胡同,右邊的消瘦男子一拳捶在楚雲飛的肚子上,痛的楚雲飛胃裡翻江倒海,直吐酸水。
「小子,膽子挺肥啊,敢來東風市場。」消瘦男子先是把楚雲飛按在牆上,然後抓住他的頭髮,抬起腦袋,拍著他的臉頰,啪啪響。
「爺們,我們有仇?」後背抵在冰涼牆面上的楚雲飛,還沒弄清楚這兩貨是什麼人,猜測大概是大柵欄聯防隊,抓過他們,這兩人就記住他這張臉。
消瘦男子嗤笑一聲,又是一拳捶在楚雲飛肚子上,這次楚雲飛不吐酸水,吐苦水。
楚雲飛生出一肚子火氣,面目猙獰地盯著消瘦男子:「孫賊,這兩拳我記住了!」
哐哐又是兩拳砸在楚雲飛的臉上,消瘦男子又往楚雲飛臉上啐了口唾沫,這才不屑道:
「孫賊,嘴還挺硬的!自打你進了東風市場,老子就注意到你了,說好的你們不准踏進東風市場半步,真當白爺的話放屁!」
他旁邊手持一把鑿子的男子,猙獰道:「跟他廢什麼話,白爺說了,敢壞道上的規矩,先剁了他吃飯的指頭!」
鑿子男把楚雲飛的手按在牆上,比劃著名要剁掉楚雲飛右手食指。
楚雲飛用力掙扎著,卻發現消瘦男子力道極大,按著他的雙肩不能動彈。
「別亂動,小心把你其他手指砍下來!」鑿子男眼神陰毒,楚雲飛真就不動了,眼裡閃過狠厲之色,盯著已經冒血的食指,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我叫楚雲飛,大柵欄街道辦聯防隊的,你們最好弄死我,要不然我一定弄死你們!」
聽到楚雲飛是聯防隊的,鑿子男切手指的動作猛然一僵,看向消瘦男子。
找什麼我能告訴你!楚雲飛目露凶光:「我和朋友走丟了,找朋友也不行?」
消瘦男子瞥了眼鑿子男,鑿子男立即在楚雲飛身上搜了一遍,一些票據,八毛錢,一包兩毛三,一盒火柴。
並沒有他們要找的東西。
「你們隊長叫什麼。」消瘦男子知道八成是抓錯人了。
「趙天鵬!」楚雲飛咬著牙,目光從冒著血的手指,移到消瘦男子的臉上,「孫賊,手指給你了,留個姓名,咱們江湖再見,或者,你現在就弄死我!」
媽的,這傢伙是個狠人!消瘦男子從楚雲飛的眼神里能感覺到,楚雲飛絕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傢伙。
他示意鑿子男後退,然後鬆開楚雲飛的雙肩,換了一副笑臉:
「兄弟,對不住,還以為你是外地來砸場子的。我們白爺,跟你們隊長是兄弟。」
外地人來砸場子?
自己東張西望,被兩人帶到胡同里,要剁了他吃飯的手指……
什麼人靠手指吃飯?
小偷!!!
外地的小偷!!
所以,這兩貨是知道外地小偷的底細,還跟外地小偷劃分了地盤,不准外地人踏進東風市場!
一群犯罪分子,還有轄區!楚雲飛迎著消瘦男子的目光:
「一句對不住就沒事了?我總要知道,你們為什麼要剁我手指吧。東風市場是你家的?逛一逛都不行!」
「小子,別不識抬舉!」鑿子男手裡那把鑿子,指著楚雲飛的鼻尖。
「白爺是吧,我記住你們了。」楚雲飛咬著牙,扭頭就走,一轉臉五官扭曲起來,無聲嘶哈著。
「兄弟,別急著走,今天先委屈……艹,跑這麼快?!」消瘦男子看著楚雲飛消失的背影,呆若木雞。
數秒鐘後,消瘦男子啐了一口,滿臉鄙夷:
「媽的,還以為是個狠人,原來也是個慫包!」
……
百貨大樓會議室,郝大郅在給失主做筆錄。
登記失主的姓名、單位和丟失的錢財數量和物品,統計不到三分之二,丟失的現金已經將近一萬塊,這還不算各種票據和六塊手錶。
徐三金從外面進來,坐到郝大郅身邊,兩人眼神交流,徐三金輕輕點頭。
「同志,過來登記。」郝大郅會意後,指著牆角的瘦高個,他胸口的胸章上,人民兩字有劃痕。
瘦高個打著哈欠,搖搖晃晃走到兩人面前。
「姓名。」徐三金問。
「高志強。」瘦高個耷拉著眉頭,愁眉苦臉,有氣無力。
高志強?你咋不叫遲志強!
「工作單位。」徐三金問。
「京二麵粉廠三車間的。」瘦高個愁容滿面,給徐三金遞了根兩毛三:「公安同志,什麼時候能把錢找到?那可是我要給媳婦買自行車的錢。」
演!我就靜靜地看著你演!徐三金嘆口氣:「丟了多少錢?」
旋即,高志強滿臉悲憤,又咬牙切齒:
「一百九十六錢,六尺布票,一張自行車票,本來打算買一輛自行車,然後再扯幾尺布,給孩子做一身衣服……公安同志,一定要抓住那些小綹們,太特麼可恨了……」
記錄的郝大郅看了眼高志強:「你還知道小綹!」
「嗨,這多新鮮吶,又不是什麼秘密,都這麼叫的。」高志強理所當然。
「簽完字就可以離開了,如果抓到犯罪分子,找到你丟失的錢財的話,我們會通知你們單位的。」郝大郅把筆遞給高志強,讓他在筆錄上簽字。
「同志,一定要抓到人,一定要找到我的錢,要不然我媳婦會把我撕了的。」高志強簽完字,一步三回頭的離開,沒有像其他失主那樣,在會議室外等待結果。
徐三金瞥了眼郝大郅記錄的筆錄,指尖放在小綹那一行字上,郝大郅清清嗓子,等著徐三金問他什麼是小綹。
作為一名老同志,自當是知無不言。
「你這裡記錄的不對!」徐三金壓低了聲音,小聲道。
「小綹、佛爺、都是對小偷小摸這類犯罪分子的稱呼……你說什麼?」郝大郅眼角抽了一下,不是,你這孩子怎麼一點求知慾都沒有?
徐三金古怪看著郝大郅,誰還不是京城土生土長的,胡同長大的孩子,多少都知道一些三教九流的行話。
「小綹、佛爺、統稱老榮,暗八門之一的榮門,這不都是基礎知識嗎?」
啊?基礎嗎?暗八門都知道?
郝大郅不動聲色地點了根煙,這怎麼跟他們派出所的小年輕不一樣呢?
這些年沒帶過十個小年輕,也帶過五個,很少有人知道暗八門。
不是,你不問小綹,那你指著小綹兩個字幹什麼?
我寫錯別字了嗎?
郝大郅認真端詳著小綹二字,越看越不像,眨眨眼後,滿腹疑惑道:「這兩個字沒錯啊?」
徐三金指尖依舊指著小綹兩個字:
「我沒說寫錯了,我是說這裡少了一個字,剛才高志強說,一定要抓住那些小綹們,你這裡少記錄一個『們』字。」
「『們』代表很多人,可我們並沒有說是團伙作案,高志強為什麼要說們呢?」
「因為這是他潛意識說出來的話,潛意識往往代表著心裡最真實的想法,證明他事先就知道是團伙作案。」
郝大郅眼底閃過一抹錯愕,這小子是天生干公安的料啊,一個字都能推斷出這麼多東西。
比他們派出所的小年輕不知強了多少倍!
不!
比他這個幹了二十年的老油條,也不遑多讓。
剛才是一門心思想跟徐三金普及一下新知識,大意了!
「哈哈哈哈,小徐,你果然沒讓我失望,我故意不寫那個字,就是想看看你的能耐,不錯不錯!」
你這個老同志,好不要臉哦!
徐三金淡淡一笑:「你人還怪好嘞!」
……
百貨大樓對面。
章錫進穿著徐三金帶味的棉襖,一頂狗皮帽子,遮住眼睛。
他縮著脖子,雙手橫插在袖口裡,佝僂著後背,看著百貨大樓門口,高志強和楚雲飛,一進一出,擦肩而過。
隨即,章錫進跟著高志強,離開王府井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