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峰心慌慌。
他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多記者要採訪孫桂琴，但他知道，孫桂琴在記者面前說他一句不是，他承受不住這種暴擊。
他也沒有背景啊！
否則不能在副主任的位子上，幹了十五年。
你們這對狗男女害死我了！憑什麼你們之間狗屁倒灶的恩怨，要我來承擔惡果？
吳峰快速撥打電話，久久無人接聽，心急如焚之下，撂下電話就往車間小倉庫跑。
他裝聾作啞，任由傅婉寧針對孫桂琴時，是為了把副字去掉。
現在全力奔跑，也是賭上了自己的主任頭銜。
等他滿頭大汗跑到小倉庫，不見孫桂琴的身影，又哼哧哼哧往食堂跑。
吃飯的高峰期已經過去，食堂里工人不多，吳峰擦著額頭汗水，穿過聊家常的、蛐蛐同事的、抱怨生活不如意的，終於在食堂一角，看見孫桂琴。
長長的木製餐桌旁，傅婉寧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孫桂琴傳達被警告的處分。
孫桂琴啪的一聲摔下筷子，氣的臉色鐵青，身子輕顫，她徒弟小肖胸口起伏，紅著眼眶，怯怯地為孫桂琴解釋：
「我師父從來沒有擅自離崗！」
眉梢眼角上挑的傅婉寧理都不理小肖，一個實習工，她壓根不屑跟她說話。
滿是勝利者的姿態，和孫桂琴對視著，聲音又尖又細：
「孫桂琴，說你兩句你還不樂意了，你看看你教出來的徒弟，連我都敢頂嘴，你讓她趕緊道歉，要不然別想轉正！」
忍無可忍的孫桂琴騰地一下站起來，手裡的鋁製飯盒狠狠摔在餐桌上，菜湯四濺：
「傅婉寧，你是要趕盡殺絕嗎？你把小肖從車間調到倉庫搬貨還不滿意？你怎麼那麼壞！」
見孫桂琴終於氣急敗壞的樣子，傅婉寧不以為然，甚至洋洋得意：
「我再說一遍，你多次擅自離崗，給我們廠創匯造成損失，吳主任很生氣，已經給你記了警告處分！」
我踏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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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峰急的氣沒有喘勻，跳著腳咆哮：
「傅婉寧，你胡說八道什麼呢，我什麼時候給孫桂琴記警告處分了？」
這一聲咆哮，高音飆到嗓子有點劈叉，愣是蓋住了食堂的嗡嗡聲，食堂雖然過了高峰期，卻也還有百十來號人在用餐，其中大部分都是女工，她們一顆顆腦袋轉向吳峰。
嗷嚎！
在這枯燥重複的工作中，終於有了不一樣的風景。
有人已經端著飯盒往前走，有人站起來，搶占最佳觀戰地點。
就見吳峰大步走到餐桌前，擠出一抹討好笑意：
「孫桂琴，是傅婉寧說你擅離職守，我是不信的，也沒有給你警告處分。」
孫桂琴有點懵，吳峰今天怎麼敢拆傅婉寧的台？不怕姚書記給你穿小鞋了？
她還沒說話，惱羞成怒的傅婉寧推開馬大花，指著吳峰就噴：
「姓吳的，你什麼意思？在辦公室里，你親口說要給她警告的！」
吳峰黑著臉瞥了眼傅婉寧：
「給不給警告，是需要車間黨委們通過的，不是我能擅自決定的，你作為值班長，在食堂大吵大鬧成何體統？還不快回去！」
風韻猶存的傅婉寧瞪著那雙桃花眼，怒火在眸子裡轉來轉去，要噴涌而出。
在這麼多人面前讓我臉面丟盡，我看你是忘了怎麼坐上車間主任的！
「吳峰，你給我等著。」
傅婉寧憤憤甩手，大步離去。
馬大花小跑跟了幾步，想起自己還沒吃飯，又鑽進人群里，往食堂窗口擠去。
吳峰掃視周圍看熱鬧的，不耐煩的吆喝著：「都回去吃飯，有什麼好看的！」
沒熱鬧看，眾人失落四散，吳峰陪著笑臉：「孫桂琴，跟我走。」
「去哪？」孫桂琴不動。
「記者要採訪你。」吳峰訕笑，「桂琴啊……」
「別這麼叫我，要麼叫全名，要麼叫我同志。」孫桂琴往後退了一步，眼裡閃過疑惑，記者採訪她幹嘛？
吳峰訕笑搓手：
「孫桂琴同志，咱們做了二十年同事，我是真的欣賞你的工作能力，讓你做值班長的。
「但……因為什麼，你心裡也清楚，我就是個車間主任，胳膊擰不過大腿呀，我也很難的。」
孫桂琴原來在細紗第二車間，雖說是工段長，卻幹著值班長的活，幫著值班長管理當班的生產和考勤。
細紗車間擴產，副主任吳峰，終於把副字熬掉，成為第三車間主任。
他籌備車間組織構架時，準備讓孫桂琴擔任值班長，畢竟孫桂琴的工作能力，他是知道的。
四班三運轉，需要四個值班長，來負責本班的全盤指揮，人員調配、交接班記錄，算是副主任之下，當班的最高負責人。
名單報上去了，車間也籌備完成，車間正式開始運轉的前一天，上面否定了孫桂琴升任值班長，直接調到新車間的庫房做管理員。
關鍵是連個像樣的原因都沒有，只有冷冰冰的三個字：不合適
孫桂琴能不委屈嗎？
不合適你早說啊，心氣提起來了，活也幹完了，準備大展拳腳，實現人生價值，爭取退休前，以工代干，當個副主任，那職業生涯就算完美了。
結果上面來一句不合適？
孫桂琴不說話，一味地瞪著吳峰。
她心裡確實清楚，這事不能怪吳峰，只是氣不過吳峰裝聾作啞。
「孫桂琴同志，算我求你了，一會接受採訪，別說我的不是行不行？看在我給楊秋紅捐了一百塊的份上，別提我。」吳峰幾乎是哀求的語氣。
楊秋紅三個字，讓孫桂琴眼底閃過悲憫之色，她嘆口氣：
「你把小肖調回車間，讓她跟著劉大姐。」
「沒問題！」吳峰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師父，我不去，我就跟你在小倉庫哪也不去。」沒心沒肺的小肖，打心眼裡喜歡孫桂琴，在車間的幾個月，好多同事排擠她，戲弄她，也只有孫桂琴保護她。
小肖拽了拽師父的衣角，委屈巴巴地搖頭，哀求著孫桂琴。
孫桂琴冷著臉瞥了眼小肖，傻孩子，跟著我你算是有吃不完的苦，真是沒心沒肺，看不見師父我都自身難保了嗎？
「這裡輪不到你說話，你當我是師父，就聽我的。」
小肖低著頭，眼淚珠子撲簌簌往下落。
「為什麼要採訪我？」孫桂琴再次問出心中疑惑。
吳峰搖頭，他也想知道啊。
這時，一聲鏗鏘有力的聲音，響徹在食堂：
「因為你是一級英雄模範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