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顧明淵身上的壓迫感,顧長安幾乎是本能地一陣發怵。
這種感覺並不來源於他,而是來源於原主殘留下來的記憶。
那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敬畏。
顧長安張了張嘴:「爹,我……」
「你還知道叫我爹?」
顧明淵冷冷看著他,語氣聽不出太多怒意,卻反而讓人心裡發緊。
「為了一個青樓女子,與人在醉仙樓爭風吃醋,最後還從樓上摔了下來。」
「顧長安,你如今倒是真長本事了。」
顧長安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
尤其在顧明淵目光注視下,他總有種上課開小差時忽然被教導主任點名的感覺。
偏偏這位「教導主任」,還是掌管天下官員升遷的吏部尚書。
「以後再敢這麼胡作非為,我就打斷你的腿。」
顧明淵聲音不重,卻沒人懷疑他是不是在說氣話。
顧長安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結果動作稍微大了點,又扯到頭上的傷口,頓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嘶——」
顧明淵目光微微一頓。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只冷哼一聲道:「既然醒了,就好生養著。這幾日不准再出門惹事,聽見沒有?」
「知道了,爹。」
顧長安回答得異常乖巧。
沒辦法。
眼前這位,可是他未來幾十年榮華富貴的最大保障。
顧明淵看了他片刻。
大概是覺得這個兒子今天老實得有些反常,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過終究沒再多說什麼。
臨出門前,只淡淡留下一句:
「再有下次,你就沒這麼好運氣了。」
房門重新關上,屋裡那股壓抑到近乎凝固的氣氛,這才緩緩散去。
幾個下人直到這時才敢重新喘氣。
顧長安也暗暗鬆了口氣。
不愧是當朝次輔。
這氣場,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而且通過原主的記憶,他很快便意識到,顧明淵雖然只是「次輔」,可真正的權勢,卻未必比首輔小。
因為如今內閣那位首輔,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皇帝說什麼,他便附和什麼。
朝臣爭什麼,他便和稀泥。
「皇上聖明。」
「臣等遵旨。」
幾乎成了那位首輔的口頭禪。
若不是對方出身清流,又有帝師身份,在仕林之中威望極高,這首輔的位置,恐怕早就輪不到他坐了。
真正掌權的人,其實是顧明淵。
因為他不僅是次輔,還是吏部尚書。
天下官員考績、升遷、調任,幾乎都繞不開他。
這才是真正讓人忌憚的地方。
想到這裡,顧長安心情頓時又好了起來。
這開局,簡直舒服得不像話。
權臣之子,錦衣玉食,躺著都有下人伺候。
這種日子,上輩子做夢都夢不到。
他正美滋滋想著,房門忽然再次被人輕輕推開。
翠兒快步走了進來。
「少爺,夫人帶著大公子和小姐來看您了。」
顧長安微微抬眼,透過紗帳朝門口望去。
最先走進來的,是一名身穿藕荷色褙子的婦人。
婦人大約三十多歲,保養得極好,眉眼端莊柔和,頭上簪著赤金銜珠步搖,行走間珠玉輕晃,卻並不顯俗氣。
正是顧明淵的繼室,柳氏,也是如今顧府內宅真正做主的人。
跟在她身後的青年,則是顧家庶長子,顧修遠。
顧長安腦海里很快浮現出關於對方的記憶。
顧修遠今年二十一歲,生母原本只是顧明淵身邊一個通房丫鬟,在他五歲那年便病逝了。
後來便一直養在柳氏膝下,雖說吃穿用度都按嫡子規格,可「庶出」二字,終究還是他揮之不去的標籤。
因此,顧修遠自幼便極懂分寸。
只見他一身月白長袍,腰懸溫玉,氣質溫潤謙和,見人三分笑意,無論禮數還是言談,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最後進門的,則是顧清禾。
少女一身鵝黃襦裙,梳著雙環髻,進門後第一時間便朝床榻看了過來。
在看見顧長安醒著之後,她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但她沒有立刻跑過來,而是先下意識看向柳氏。
直到柳氏輕輕點頭,她才快步來到床邊。
「二哥,還疼嗎?」
少女聲音輕輕的,帶著壓不住的擔憂。
顧長安怔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前世這些年,除了導師催論文之外,好像已經很久沒人這樣關心過他了。
而腦海中屬於原主的記憶,也在這一刻慢慢翻湧出來。
顧清禾在顧家,一直是個很安靜的人。
因為她很早就知道,顧家不討人喜歡。
父親是人人唾罵的奸臣。
哥哥是京城聞名的紈絝。
所以她從小便學會了小心翼翼地活著,在外不與人爭,在府里也從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原主以前每次闖禍回來,她都會像現在這樣,站在旁邊,小心觀察他的臉色。
顧長安看著她緊緊攥著衣角的手,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沒事。」
他伸手揉了揉顧清禾的腦袋,語氣也不自覺放輕了些。
「摔了一下而已,死不了。」
顧清禾這才像終於放下心來,小小鬆了口氣。
柳氏也在這時緩緩坐下。
她先看了看顧長安額頭上的傷,這才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一摔,昨夜府里一宿都沒安生。」
「老爺散朝後,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便直接去了醉仙樓。」
她語氣溫和,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可顧長安還是從裡面聽出了些東西。
能讓一個當朝次輔深夜親自出門,顯然不是小事。
柳氏繼續道:「如今看著倒還好,大夫怎麼說?」
「說是沒什麼大礙,養幾天便好了。」
「那便好。」
柳氏微微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隨後才露出一絲淡淡笑意。
「你父親雖然平日嚴厲了些,但終歸還是在意你的。」
「以後做事,也該穩重些了。」
這話說得溫和體面,既有長輩關切,但也帶著幾分不輕不重的敲打,讓人挑不出半點問題。
顧長安也立刻老實點頭:「讓母親擔心了。」
柳氏眼中倒是掠過一絲意外。
以前這個繼子見了她,向來是能敷衍便敷衍,今天居然難得這樣規矩。
不過她並未表露出來,只是轉頭看向顧修遠。
「修遠,你不是帶了藥來麼?」
「是。」
顧修遠這才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瓷瓶,輕輕放在床邊。
「這是我讓人從濟世堂取來的傷藥,對跌打損傷很有效。」
他聲音溫和,帶著一絲關心。
「二弟向來身子骨不錯,不過這次傷得不輕,還是仔細些好。」
「畢竟如今父親最掛心的,便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