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巷那場閉門羹,很快就在京城裡傳開了。
畢竟顧長安這名字,本就自帶熱鬧。
從前是因為鬥雞遛狗、爭風吃醋,如今卻成了「奸臣之子居然想讀書」。
於是短短兩天時間,京城不少茶樓酒肆里都多了談資。
「聽說了嗎?顧家那個紈絝去拜沈先生為師,結果連門都沒進去。」
「何止沒進去,我聽說還被罵了。」
「哈哈哈,就他也想讀書?」
「顧明淵那種人,居然還能生出想考科舉的兒子?」
這些話傳來傳去,到最後甚至已經演變成了:
顧長安跪在門口求了半個時辰,最後被沈青山命人拿掃帚轟了出去。
雖然離譜,但架不住大家愛聽。
而這些流言,自然也很快傳到了顧長安耳朵里。
……
悅來軒二樓,雅間裡難得安靜。
顧長安坐在窗邊,低頭喝茶,臉色明顯不怎麼好看。
趙承彥和周子謙坐在對面,彼此對視了一眼,都有些想笑,又不太敢笑。
畢竟顧老二這次,好像是真的被打擊到了。
過了半晌,趙承彥才輕咳一聲。
「其實吧……沈老頭不收你,也正常。」
顧長安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承彥摸了摸鼻子,小聲道:
「你以前那名聲……確實差了點。」
周子謙也嘆氣道:「何止差了點,你以前在京城讀書人眼裡,基本跟狗都坐不了一桌。」
顧長安:「……」
他揉了揉眉心,心裡卻比誰都清楚。
沈青山不收自己,其實根本不是因為學問。
而是因為身份,因為他姓顧,因為他是顧明淵的兒子。
想到這裡,顧長安胸口忽然生出一股說不出的煩悶。
以前當紈絝的時候,他從沒覺得「顧家二公子」這個身份有什麼問題,甚至還覺得挺爽。
可如今真想往前走一步時,他才發現,這個身份帶來的不只是富貴,還有無數偏見與敵意。
別人甚至連讓你開口的機會都不給。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顧長安隨口道:「外面怎麼這麼吵?」
周子謙不屑道:「還不是那些自命清高的讀書人,在這裡搞什麼文會。」
趙承彥也吐槽道:「媽的,一群酸儒,喝個酒都不痛快。」
顧長安聽到這話,心中一動,往外看去。
只見二樓另一側的大廳里,已經坐了不少儒衫書生,桌上擺著清茶與文卷,顯然是在舉辦什麼文會。
而就在此時,樓梯口忽然又走上來幾個人。
為首那人一襲青衫,手持摺扇,眉宇間滿是倨傲。
周圍不少人看到他後,都主動起身打招呼。
「許公子。」
「見過許兄。」
顧長安看了一眼,腦海里很快浮現出名字。
許文卿,國子監博士之子,也是如今京城年輕一輩里頗有名氣的才子。
最重要的是,這人向來瞧不起顧長安。
準確地說,是瞧不起所有勛貴紈絝。
而許文卿顯然也已經看見了他們。
他腳步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顧長安,嘴角很快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顧公子。」
顧長安淡淡點頭:「許公子。」
許文卿搖著摺扇,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笑道:
「對了,聽說顧公子近日忽然開始向學,還特意去拜訪了沈先生?」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不少。
不少人甚至已經悄悄豎起耳朵。
趙承彥眉頭頓時皺了起來。「許文卿,你什麼意思?」
「趙兄誤會了。」許文卿笑容溫和,「我只是替顧公子高興。」
「畢竟浪子回頭,終歸是件好事。」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
「只是讀書一道,終究不是喝酒聽曲,若無幾分真才實學,怕是很難走遠。」
旁邊頓時有人低低笑出了聲。
誰都聽得出來,這已經是在當面打臉了。
趙承彥臉色一沉,正準備開口,卻被顧長安抬手攔住。
顧長安緩緩放下茶盞,看向許文卿。
「許公子覺得,我不配讀書?」
許文卿微微一笑:「顧公子誤會了,聖人有教無類,誰都能讀書。」
接著話鋒一轉道:「只是士林重德,若一個人連立身都做不到,縱有幾分才學,恐怕也難得旁人敬重。」
話音落下,四周頓時更加安靜了。
這已經不是陰陽怪氣了,而是直接衝著顧家來的。
許文卿話音落下後,旁邊很快便有人輕輕點頭。
「許兄所言,也並非沒有道理。」
「士人立身,本就該先修德行。」
「若人人都能靠權勢洗白名聲,那聖賢書豈不成了笑話?」
說話的人語氣都很平和,甚至臉上還帶著笑。
可那種高高在上的意味,卻比直接辱罵更讓人難受。
還有人故意壓低聲音,卻偏偏能讓顧長安聽見。
「聽說他前些日子還在青樓爭花魁。」
「這樣的人也想入士林?」
「怕不是一時興起罷了。」
「顧家若真出了個讀書種子,那才叫太陽打西邊出來。」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低低鬨笑。
趙承彥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猛地一拍桌子。
「你們他娘的什麼意思?」
可那些書生卻絲毫不惱,反而有人搖頭嘆氣。
「趙公子何必動怒,我等不過是實話實說。」
「莫非如今連議論幾句都不行了?」
這一下,趙承彥反而更憋屈了。
因為對方根本沒罵髒話。
甚至句句都像在講道理。
可偏偏就是這種態度,最讓人窩火。
趙承彥臉徹底黑了下來,周子謙也緩緩收起了扇子。
可顧長安卻忽然笑了:「有意思。」
許文卿微微皺眉,因為今天這個顧長安的表現有點不太一樣了。
顧長安抬頭看著他,緩緩開口:
「我原本以為,所謂讀書人,談的是學問,論的是文章。」
「如今看來,諸位最擅長的,似乎還是看出身。」
許文卿臉色微變。
顧長安卻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我今日坐在這裡,從頭到尾沒有談過一句文章,可諸位卻已經先替我定了品性。」
「既如此,你們今日開的到底是文會,還是公堂?」
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不少人臉色都微微變了。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這位顧家二公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的顧長安,遇到這種場面,十有八九已經掀桌子罵人了。
可今天,他居然在講道理!
而且,說的似乎還有點道理。
許文卿眼神也漸漸冷了下來:「顧公子倒是牙尖嘴利。」
顧長安笑了笑:「彼此彼此。」
「我今日一句文章未談,諸位卻已經先論起了我的出身。」
「我原以為士林清議,是以文章論高低,如今才知道,原來有些人讀了半輩子聖賢書,到頭來學會的,不過是先拿身份給別人貼標籤。」
許文卿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顧長安!」
「怎麼?」顧長安看著他,「許公子不是最講道理麼,怎麼如今反倒急了?」
周圍氣氛瞬間緊繃起來,不少人甚至已經開始暗暗興奮。
誰都沒想到,今天居然能看到顧長安跟許文卿正面針鋒相對。
最興奮的當趙承彥和周子謙了。
因為以往打這種口水仗的時候,他們從來都沒贏過。
今天看這架勢,反而是顧長安占上風了!
這也太給我們京華三傑長臉了!
而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有人高聲道:
「沈先生到了!」
此話一出,整個酒樓都安靜了一瞬。
就連許文卿都下意識回頭。
只見樓梯口處,一位身穿青色舊袍的老人緩緩走了上來。
老人鬚髮半白,面容清瘦,手裡只拿著一根竹杖,身後跟著兩個書生,應當是他的學生。
他出現的一瞬間,整個二樓所有讀書人幾乎同時起身行禮。
「見過沈先生!」
聲音整齊得驚人。
顧長安也微微一怔,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沈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