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山出現後,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二樓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書生幾乎同時起身行禮,就連方才還神色傲然的許文卿,此刻也收斂了神情,恭恭敬敬拱手。
「見過先生。」
老人只是微微點頭,目光平靜掃過眾人。
直到視線落在顧長安身上時,才略微停頓了一瞬。
空氣忽然安靜得有些微妙。
不少人下意識看向顧長安,眼神里甚至已經帶上幾分幸災樂禍。
畢竟前兩天鹿鳴巷那場閉門羹,如今整個京城都已經傳遍了。
而現在,正主居然撞見了。
顧長安也有些頭皮發麻,但還是起身拱手。
「晚輩見過沈先生。」
沈青山看了他一眼,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淡淡「嗯」了一聲。
那種感覺,甚至比直接無視還讓人難受。
因為這代表著,對方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
旁邊已經有人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許文卿更是搖著摺扇,溫聲道:
「先生有所不知,顧公子近日忽然向學,還特意前去聽松居拜訪您老人家,可見求學之心甚誠。」
這話看似恭敬,實則分明是在故意提起那天的事。
果然,周圍不少書生頓時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原來就是顧二公子。」
「如今連顧家的人,也開始想入士林了?」
「倒是稀奇。」
「以顧公子的家世,想要做官還不簡單,何必要如我等,白受這寒窗之苦?」
「說得也是,朝堂若真講學問,有些人家怕是早就該滿門流放了。」
「慎言,慎言。」
嘴上說著慎言,可那股陰陽怪氣的味道卻絲毫不減。
趙承彥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了。
可偏偏這些人一句髒話都沒有,反而一個個都擺著副斯文模樣,弄得他連發火都不好發。
沈青山聞言,也只是淡淡看了顧長安一眼。
「求學是好事。」
顧長安心裡剛鬆了口氣。
下一刻,老人卻繼續平靜開口:
「只是讀書讀的是心,不是熱鬧。」
「若連自己為何讀書都不明白,便是讀再多書,也不過徒增笑談。」
這句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
「先生說得是。」
「讀書若只是附庸風雅,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有些人怕是連《論語》都未必背全吧。」
「聽說顧二公子以前在國子監,看到文章就犯困。」
「哈哈,此事我也聽過。」
人群里隱隱傳來笑聲。
顧長安站在那裡,只覺得胸口越來越堵。
因為這些人從頭到尾,根本沒人想聽他說什麼。
他們甚至已經默認了,顧長安不配讀書,更不配進士林,不配站在這裡。
甚至只差沒指著自己的鼻子說「吾等羞與爾為伍」了。
那種感覺,就像無論你做什麼,在他們眼裡都只是個笑話。
而沈青山顯然也並沒有替他解圍的意思。
老人只是緩緩坐下,接過旁邊弟子奉上的茶盞,語氣平淡道:
「年輕人一時興起,不算壞事。」
「只是人貴有自知之明。」
「有些路,不是靠熱血便能走通的。」
話音落下,顧長安手指終於微微攥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天真正難受的,不是被羞辱,而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否定。
就像所有人都已經提前認定——
你不行。
你這輩子都不可能行。
周圍那些目光,更讓他覺得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
有憐憫的。
有戲謔的。
也有輕蔑的。
甚至連趙承彥和周子謙,此刻都沉默了。
因為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讀書人的刀子,比武夫還狠。
就在這時,許文卿忽然笑道:
「顧公子方才不是還在說,文會該論文章,不該論出身麼?」
「既如此,不如顧公子今日也寫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
此話一出,四周頓時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不少人眼神都亮了起來。
「這主意不錯。」
「顧公子既有向學之心,想來也該有些見解。」
「總不至於,只會嘴上說說吧?」
趙承彥終於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
「你們別太過分!」
許文卿卻依舊滿臉笑意。
「趙兄何出此言?」
「文會論文,本就是雅事。」
「莫非顧公子方才那番話,只是在空談道理?」
一句話,直接把顧長安架了起來。
寫。
若寫得不好,今日便徹底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不寫。
那剛才那些話,就全成了笑話。
四周已經越來越安靜,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顧長安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身上。
他忽然想起鹿鳴巷外那扇重重關上的門。
想起顧明淵那句平淡到近乎冷漠的:
「想讀便讀吧。」
原來從頭到尾,根本沒人信他。
沒人覺得他真的能走這條路。
顧長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卻第一次沒了往日那股紈絝氣。
「好。」
他緩緩開口。
「既然諸位想看,那我便寫。」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一靜。
就連沈青山,也終於重新抬起了頭。
很快,有人送上筆墨。
顧長安站在桌前,看著雪白宣紙,久久沒有落筆。
整個二樓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不少人已經開始低笑。
「裝模作樣。」
「怕是連怎麼起句都不知道吧。」
「我怕他是連字都不會寫吧。」
「畢竟顧二公子以前最擅長的,可不是詩文。」
顧長安卻像什麼都沒聽見。
他只是緩緩抬起筆。
這一刻,他胸口那股壓了許久的火氣,仿佛終於找到了出口。
憑什麼?
憑什麼這些人連聽他說一句話都不願意,就已經給他定了罪?
憑什麼他只是想讀書,在這些人眼裡卻像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就因為他姓顧?
就因為他是顧明淵的兒子?
既然如此——
那他偏偏就要走給這些人看!
下一刻,筆鋒驟然落下。
墨跡於紙上迅速鋪開。
顧長安寫得很快。
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宣洩般的鋒銳。
片刻之後,他放下筆。
沒有解釋。
也沒有再看任何人。
只是抬頭看向沈青山,輕輕拱了拱手。
「今日受教了。」
說完,轉身便朝樓下走去。
經過許文卿身邊時,他腳步甚至沒有半點停頓。
趙承彥和周子謙都愣了一下,連忙跟了上去。
而整個二樓,卻一點一點安靜了下來。
直到有人低頭,看見紙上的字。
空氣忽然徹底死寂。
紙上只有短短四句。
字跡談不上多好,甚至還有些鋒銳凌亂。
可偏偏那股壓抑許久後的不甘與傲氣,卻撲面而來。
「滿堂皆笑顧家郎,
一身惡名滿京華。
他年若遂凌雲志,
敢教青雲避鋒芒!」
酒樓之中,一時間竟無人說話。
許文卿臉上的笑容,也一點一點僵住了。
而一直神情平淡的沈青山,也終於第一次認真看向那道離開的背影。
老人沉默許久。最終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字太浮。」
可說完之後,他卻再沒有將那張紙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