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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冀州府,何鳳鳴

2026-09-19 22:34:12 作者: 小母牛上網

  河岸邊,哭喊聲與官兵的喝罵聲混雜在了一起。

  泥水已經漫過半截堤壩,不少百姓踩在齊膝深的泥漿里來回奔跑,稍慢一些,便會被岸邊差役厲聲喝罵。

  顧長安皺著眉看了許久。

  前世他不是沒見過災情新聞,可隔著屏幕,和真正站在這裡,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尤其是那幾個扛著沙袋的小孩。

  最大的看著也不過十二三歲,瘦得像麻杆一樣,肩膀卻已經被粗麻袋磨出了血。

  就在這時,「轟」的一聲悶響忽然從前方傳來。

  原本已經搖搖欲墜的一小段河堤,竟再次塌陷下去。

  渾濁的河水猛地倒灌進來,岸邊瞬間亂成了一片。

  「堤又塌了!」

  「快跑!」

  「孩子!我的孩子!」

  尖叫聲四起。

  幾個正在運沙袋的百姓直接被泥水沖翻,旁邊差役也一下慌了神。

  顧長安心頭猛地一跳,他幾乎下意識就想衝下去。

  可剛邁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救。

  前世那些抗洪視頻里,好像是先堵缺口?

  還是先分流?

  還是先撤人?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而就在這時,旁邊一直沉默的裴敬之已經掀開車簾,下了馬車。

  「護衛跟我過去。」

  聲音不大,卻異常冷靜。

  顧長安也連忙下了車。

  河岸邊已經徹底亂了。

  幾個差役還在揮鞭子維持秩序,可百姓早已慌成一片。

  

  裴敬之掃了一眼缺口,幾乎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喝道:

  「先把孩子和婦人撤出去!」

  「不要堵缺口!」

  旁邊一個差役急了。「不堵堤,水會淹村子的!」

  裴敬之冷冷看了他一眼。

  「現在堵不住的。」

  「再讓人往上填,只會死更多人。」

  那差役頓時一滯。

  顧長安也猛地反應過來。

  對啊。

  現在缺口已經開始擴散了,再讓百姓硬往上沖,等於拿命填。

  而且這幫人根本沒有組織,越亂越容易踩死人。

  裴敬之已經繼續下令:

  「把路邊那幾輛運糧車推過去!」

  「橫過來卡住缺口外圍!」

  「先減緩水勢!」

  顧長安一怔,還能這樣?

  幾個差役明顯也懵了。

  「愣著做什麼?!」

  裴敬之忽然厲喝一聲。

  那股朝堂言官多年養出的威勢,一瞬間壓得所有人心頭髮緊。

  幾個差役連忙帶人沖了過去。

  顧長安也終於回過神來。

  「等等!」

  他忽然指向不遠處一片低洼地。

  「那邊地勢低,能不能往那裡挖溝引水?」

  這一次,輪到裴敬之看了他一眼。

  顧長安被看得有點發虛。

  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

  畢竟他只是看過點防洪紀錄片。

  理論一大堆,真操作完全沒經驗。

  可裴敬之卻沒有否定,他只是順著顧長安手指方向看了一眼,很快點頭。

  「此計可行,不過來不及深挖了。」

  說著,他直接轉頭道:「讓百姓拆田埂,把水往那邊引!」

  顧長安心中一動,還能這樣?

  下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想的是「工程」,而裴敬之想到的,卻是眼下立刻能做到的事。


  沒有時間調人,沒有工具。

  那就直接拆現成的田埂。

  簡單,粗暴,但確實有效。

  很快,幾十個百姓被組織起來,開始瘋狂的砸田埂。

  渾濁的河水果然開始朝低洼處漫去。

  原本還在繼續擴大的缺口,也終於稍稍緩了下來。

  雨勢終於小了下來。

  河堤那邊雖然仍舊一片狼藉,但總算暫時穩住了局面,不至於繼續決口。

  不少百姓癱坐在泥地里,大口喘著氣,像是剛從鬼門關里撿回一條命。

  顧長安也累得夠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泥漿的衣袍,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荒謬感。

  幾個月前,自己還在顧府里喝酒逛青樓,如今居然已經開始扛沙袋修河堤了。

  還真是造化弄人。

  而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方才那個主意,不算差。」

  顧長安抬起頭,裴敬之正站在不遠處,衣擺上同樣沾滿了泥水。

  顧長安頓時有點受寵若驚。

  一路上,這老頭可幾乎沒主動跟他說過話。

  他咳嗽一聲道:「我也是瞎想的。」

  裴敬之卻淡淡道:「能想到引水,說明你至少動了腦子。」

  「只是紙上談兵的味道重了點。」

  顧長安老臉微紅,果然還是被看穿了。

  「先生教訓的是。」

  裴敬之看著遠處漸漸穩定下來的水勢,緩緩開口:

  「讀書人最大的毛病,便是總覺得自己什麼都懂。」

  「可真正做事的時候,你會發現,百姓不會等你慢慢想明白。」

  「這洪水也不會。」

  顧長安沉默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這位老人和自己想像中的「清流大儒」完全不一樣。

  不空談大道理,也不會滿嘴仁義道德。

  剛才那種混亂場面里,對方甚至比那些差役還果斷。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是真的會做事。

  ……

  因為河道暫時封住,一行人當晚只能在附近縣城落腳。

  打聽之後才知道,此地已經到了冀州府最南端,過了大河,便算正式進入豫州地界。

  客棧不大,卻比前幾日住的那些野店強上不少。

  顧長安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只覺得整個人都重新活了過來。

  結果還沒歇多久,就聽說有人要來拜訪。

  正疑惑間,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進來。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眉宇間透著股書卷氣。

  一進門,便立刻朝裴敬之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學生何鳳鳴,見過老師。」

  裴敬之擺了擺手。

  「老夫如今已經致仕,不必弄這些虛禮。」

  何鳳鳴卻苦笑道:「一日為師,終身為師,哪有因為致仕便不認老師的道理?」

  說完之後,他又忍不住埋怨道:

  「老師既然路過冀州,為何不提前知會學生一聲?學生也好提前安排接風。」

  裴敬之淡淡道:「老夫素來不喜這些排場,再者,我也不過是路過而已。」

  兩人寒暄片刻後,何鳳鳴的目光,這才落到了一旁的顧長安身上。

  「這位是?」

  裴敬之淡然道:「顧長安。」

  何鳳鳴明顯怔了一下。

  「顧長安?」

  他下意識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個年輕人,神情明顯有些意外。

  片刻後,才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原來是那位——」

  「他年若遂凌雲志,敢教青雲避鋒芒?」

  顧長安摸了摸鼻子,總覺得這場面有點像公開處刑。


  何鳳鳴卻笑了笑。

  「如今這兩句詩,在冀州士子裡都已經傳開了。」

  「不過學生倒是真沒想到……」

  他說到這裡,語氣忽然微微一頓。

  「老師居然會親自帶他南下。」

  房間裡頓時安靜了一瞬,顧長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什麼意思?

  合著自己被裴敬之帶著,比那兩句詩還離譜?

  何鳳鳴沉吟片刻,還是低聲開口:

  「老師,您真覺得……他適合讀書嗎?」

  這句話一出,空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顧長安人都麻了。

  不是。

  你們聊天能不能背著點本人?

  可裴敬之卻像根本沒在意顧長安還站在旁邊。

  他只是端起茶盞,輕輕吹散熱氣。

  隨後平靜開口道:

  「老夫不知道。」

  「所以才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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