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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南下

2026-09-19 22:34:03 作者: 小母牛上網

  秋雨初停。

  清晨的京城仍籠著一層淡淡水霧,青石長街被雨水洗得發亮,偶有車馬駛過,留下細碎水痕。

  顧長安站在顧府門前時,人還是懵的。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兩個不大的木箱,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那輛半舊青篷馬車,終於忍不住轉頭問了一句:

  「就這些?」

  旁邊的忠伯笑呵呵點頭。

  「老爺說了,讀書不是去享福,帶夠換洗衣物便可。」

  顧長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原本還以為,好歹會給自己安排個十幾輛馬車、幾十個隨從。

  結果現在別說排場了,連像樣的行李都沒幾件。

  隨從也更不必說了,除了他之外,就只有兩名護衛,一個車夫。

  

  丫環翠兒站在一旁抹著眼淚:「少爺,您可一定要保重身體啊,可惜翠兒不能隨行。」

  顧長安嘆了口氣,自己前世也就是個普通牛馬,這才過了一個月的好日子,怎麼又被打回原形了。

  果然老話說的好,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啊。

  而另一邊,裴敬之已經站在了馬車旁,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舊的青袍,神情冷淡,旁邊只跟著一名背書箱的小書童,看著就像一位普通的老人。

  雖然答應了顧明淵,但他從頭到尾,甚至沒多看顧長安一眼。

  氣氛多少有些尷尬。

  顧長安摸了摸鼻子,主動上前行禮。

  「學生見過先生。」

  裴敬之淡淡「嗯」了一聲。

  「準備好,就出發吧。」

  然後就沒了。

  顧長安:「……」

  看這架勢,這老師似乎比顧明淵還難聊天啊。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腳步聲。

  「二哥!」

  顧長安回頭一看,顧清禾正提著裙擺一路小跑過來,小臉都跑得微微泛紅。

  她懷裡還抱著個包袱。

  「清禾,你怎麼來了?」

  顧清禾氣喘吁吁地把手裡的包袱塞給了他。

  「二哥,我給你準備了點路上吃的點心。」

  說著,她又壓低聲音,小聲道:「還有我偷偷給你塞的銀票。」

  顧長安一愣,顧清禾立刻緊張兮兮地補了一句:

  「你別告訴爹!」

  顧長安頓時樂了。

  他打開包袱看了一眼,裡面除了一堆糕點之外,果然還夾著幾張銀票。

  關鍵是數額還不小,也不知道這小丫頭攢了多久。

  顧長安心裡忽然一暖,伸手揉了揉小丫頭的腦袋。

  「行,二哥以後發達了,罩著你。」

  顧清禾眼睛頓時彎了起來。

  可笑著笑著,小姑娘鼻子卻又忽然有些發酸。

  因為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顧長安離家這麼遠。

  而且這一走,怕是好幾個月都見不到了。

  「二哥。」

  「嗯?」

  「你這次……真的會好好讀書嗎?」

  顧長安沉默了一下。

  隨後,他笑著點了點頭。

  「會。」

  這一次,顧清禾終於沒再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不遠處,裴敬之安靜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眼底那股原本的冷意,似乎稍微淡了幾分。

  至少,這個滿京城聞名的紈絝,對自己妹妹倒不像假的。

  ……

  馬車緩緩駛出長街。

  顧長安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京城。

  高大的城牆立在晨霧裡,模糊而沉重。

  那種感覺,就像終於離開了某個熟悉卻壓抑的牢籠。


  可與此同時,他心裡又隱隱生出一絲茫然。

  因為直到現在,他其實都還沒真正意識到——

  自己究竟要走上一條怎樣的路。

  走了一刻鐘不到,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顧長安正詫異呢,突然聽到了兩道熟悉的聲音。

  「長安!」

  「顧老二!」

  得,又是這倆損友。

  沒想到這個草包,居然也學人家附庸風雅,十里長亭相送來了。

  周子謙一搖扇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顧長安:「這都秋天了,你還搖扇子,活該凍死你!」

  周子謙被罵了也不生氣,反而搖頭晃腦,一副文人做派。

  「長亭送別,自當有詩。」

  說著,他清了清嗓子,當場吟道:

  「秋風送君去,孤枕……呃……」

  他忽然卡了一下。

  趙承彥在旁邊小聲提醒道:「難眠。」

  「對對對!」周子謙眼睛一亮,「孤枕難眠盼君歸!」

  顧長安嘴角狠狠一抽。

  「你他媽這是送朋友還是送相好的?」

  趙承彥終於沒忍住,當場笑噴了。「我就說這詩怎麼一股青樓味!」

  周子謙卻一臉不服。「你懂什麼,這叫情真意切。」

  馬車裡,裴敬之原本聽得臉色發黑,可聽到最後一句時,嘴角卻還是忍不住輕輕抽動了一下。

  只是很快,又重新板了回去。

  趙承彥更是個嘴上沒把門的:「長安,你這一走,怡紅院的珠兒可要傷心嘍。」

  周子謙也在一旁道:「是啊是啊,聽說最近新來了一批波斯妞,那就一個帶勁啊,可惜你沒機會了。」

  一旁的馬車裡,馬車內,裴敬之聽得眉頭直跳,臉色都隱隱黑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故意咳了兩聲。

  顧長安見狀,生怕這兩個混帳再說出什麼離譜的話,慌忙把兩人拉到一旁,說了幾句話後,便匆匆又上了馬車。

  車輪緩緩轉動。

  周子謙望著漸漸遠去的青篷馬車,忽然忍不住嘆了口氣。

  「唉。」

  「沒想到,我們京華三傑,竟也有今日。」

  趙承彥也難得沒嬉皮笑臉,只抱著胳膊感慨道:

  「是啊,這大概就叫……勞燕分飛。」

  周子謙一愣。

  「你會不會用成語?那叫各奔東西。」

  「差不多差不多。」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又同時笑了起來。

  只是笑著笑著,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

  天盡頭,那輛馬車已經越來越遠。

  ……

  馬車繼續一路南下。

  最開始那幾天,顧長安還能撐得住。

  可等新鮮勁過去後,他就開始難受了。

  以前看電影裡,還覺得坐馬車挺酷的。

  真坐了以後,才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

  就這幾天顛簸下來,顧長安感覺腰都快斷了。

  沿途的客棧更是一個比一個破。

  尤其第五天夜裡,一行人錯過了驛站,只能在一間鄉野破客棧落腳。

  屋頂漏風,被子也是潮的。

  半夜甚至還有老鼠從房樑上跑過去。

  顧長安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整個人都快裂開了。

  他盯著黑漆漆的屋頂,第一次開始懷念顧府那張又軟又大的床。

  隔壁房間卻始終安靜。

  裴敬之似乎從來不會抱怨這些。

  第二天一早,顧長安頂著兩個黑眼圈下樓時,裴敬之已經坐在角落吃早飯了。

  一碗白粥,一碟鹹菜,簡單到寒酸。

  顧長安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寡淡白粥,倒也不覺得不能接受,比這更狼狽的時候,他也不是沒熬過。


  只是他沒想到,眼前這位怎麼也說是曾經的京官,仕林的頂流,居然過的如此的清苦。

  想到這,他忍不住開口道:「先生。」

  「嗯?」

  「您以前……一直都過這種日子?」

  裴敬之抬頭看了他一眼:「這種日子怎麼了?」

  顧長安張了張嘴,他忽然發現,自己居然說不出來。

  裴敬之重新低頭喝粥,語氣平淡。

  「百姓大多都這麼活,你只是以前沒見過而已。」

  顧長安怔了一下,隨即點頭道:「先生教訓的是。」

  說罷,也低頭喝起白粥來。




  他原本以為,以這紈絝的性子,怕是撐不過三天便會哭著回京。

  可如今看來,至少這一路上,對方還沒喊過一句苦。

  只是讀書,可不是光靠吃苦就能行的。

  裴敬之收回目光,沒有再說什麼。

  ……

  又過了數日,一行人終於離開了最繁華的官道區域。

  越往南行,越發荒涼。

  沿途開始能看見不少逃荒的人。

  顧長安已經見過不少衣衫襤褸的百姓,拖家帶口的舉家外逃。

  還有孩子坐在路邊,直勾勾盯著過路車馬。

  顧長安最開始還有些不適應。

  後來漸漸也沉默了。

  因為他發現,這個世界遠比自己以前看到的大得多。

  顧家高牆之外,原來還有這麼多人,連飯都吃不上。

  這一日傍晚,車隊經過一處河道時,忽然再次停了下來。

  不少百姓圍在路邊,亂糟糟的吵成了一片,隱約還能聽見女人和孩子的哭聲。

  裴敬之問道:「前面怎麼回事?」

  很快,一名護衛回來低聲道:

  「像是河堤塌了一段。」

  「幾個村子的田被淹了。」

  「當地縣衙正在征人修堤。」

  顧長安下意識掀開車簾。

  不遠處的河岸邊,泥水渾濁,一群衣衫破舊的百姓正扛著沙袋往堤壩跑,裡面甚至還有不少半大的孩子。

  而岸邊,幾個穿著皂衣的差役正揮著鞭子催人。

  稍慢一點,便是一鞭抽下去。

  「快點!」

  「磨蹭什麼!」

  「堤要是再塌,你們誰賠得起?!」

  一個老婦人跌倒在泥地里,懷裡的沙袋散了一地。

  旁邊差役張口便罵:

  「廢物東西!」

  說著竟抬腳便踹。

  顧長安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而就在這時,旁邊一直閉目養神的裴敬之,忽然緩緩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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