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來越深。
山林間只有火把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十幾道人影穿行在林間小路上,動作極快,顯然對這一帶地形極熟。
顧長安被人推著往前走,腳下深一腳淺一腳,幾次差點摔倒。
他原本以為,自己一定會害怕。
可真正到了這種時候,腦子反而變得異常清醒。
這些人,顯然並不是臨時起意的山匪。
他們從黃河渡口開始,就已經盯上自己了。
當然,也有可能更早。
想到這裡,顧長安後背微微發涼。
這時,前方忽然有人低聲道:到了。」
眾人穿過一片密林,眼前竟出現了一處廢棄礦洞。
洞口極隱蔽,外面甚至還長著大片荒草,若不是有人帶路,根本不可能發現。
獨眼男人揮了揮手:「把他帶進去。」
幾人立刻押著顧長安往裡走。
洞內比外面暖和不少,顯然早有人提前收拾過,角落裡甚至還堆著糧袋和乾柴。
顧長安被推進礦洞深處,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身後傳來鐵鏈嘩啦的響聲。
他們用一條粗重的鐵鏈將他的腳踝鎖住,另一端固定在洞壁的一根木樁上。
「老實待著。」
一個漢子冷冷丟下一句話,轉身走了出去。
火把被帶走了大半,洞內光線驟然暗下來,只剩角落裡一盞昏黃的油燈,勉強照亮方圓幾步。
顧長安低頭看了看腳上的鐵鏈。
又粗又沉。
他心裡估算了一下,以他這副紈絝身板,就算有工具也得砸半天,何況現在什麼都沒有。
「還真是看得起我。」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腳步聲漸漸遠去。
礦洞外傳來幾個人低聲交談的聲音,聽不太清具體內容,只能隱約分辨出是在爭論什麼。
顧長安靠著洞壁慢慢坐下來。
地面很涼,碎石硌得他生疼,但他顧不上這些了。
腦子裡飛速轉著。
剛才裴敬之提到了梁岳,也就是那個被滿門抄斬的邊關將領。
後來,他從周子謙和趙承彥那裡知道了一些事情。
梁岳,大周北境大將,鎮守邊關十餘年,曾打得北狄不敢南下。
但在一年前,梁岳被彈劾「私通北狄、意圖謀反」。
這件案子轟動很大,牽連甚廣。
雖然有很多人為梁岳說話,但還是未能改變這個結局。
梁岳也因此落了個滿門抄斬的結局。
經辦此案的人,正是他的父親——顧明淵。
這雖然不是顧明淵「奸臣」名號上最重的一筆血債,但確實是近幾年來最大的一起案件了。
顧長安原以為,這些事離自己很遠。
朝堂的血雨腥風,父親的罪孽債主,跟他這個只想躺平的紈絝有什麼關係?
可此刻,腳上冰冷的鐵鏈告訴他——有關係,而且關係大了。
顧長安嘆了一口氣,他原以為自己穿越過來,只需要躲在顧家的屋檐下混吃等死就夠了。
可現在看來,「奸臣之子」這四個字,不僅是名聲上的拖累,而且真的會要命。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獨眼男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那個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在洞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獨眼男人走到顧長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小子,知道我們是誰嗎?」
顧長安搖了搖頭。
「不知道也無所謂。」獨眼男人蹲下來,與他對視,「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爹欠了我們一筆債。現在,該還了。」
「什麼債?梁岳的案子?」
獨眼男人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梁帥絕不可能謀反。」獨眼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壓抑著什麼,「他在北境打了十幾年仗,身上十七處刀傷,北狄人聽到他的名字就發抖——這樣的人會投敵?」
他頓了頓,眼眶泛紅。
「可有人要他死!不僅害死了梁帥滿門,還害死了幾百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人至今還背著叛軍的罵名,妻兒老小流落街頭,連撫恤銀子都沒拿到一分。」
說到最後,他的眼眶泛紅,聲音也微微發抖。
顧長安沉默著,沒有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說「我爹做的事跟我沒關係」?這些人顯然不這麼認為。
說「我會替你們討公道」?這也太假了。
所以他乾脆閉口不說話。
獨眼男人見他不吭聲,以為他是心虛,冷笑一聲:「怎麼,無話可說了?」
「我在想,」顧長安終於開口,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靜,「你們綁了我,然後呢?」
獨眼男人一愣。
顧長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們打算怎麼做?殺了我?還是拿我換什麼?」
獨眼男人沒想到這個傳聞中的超級紈絝居然這麼冷靜,一時竟有些接不上話。
旁邊的中年男人忽然開口:「我們不會殺你。」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格外的篤定。
「我們要的,是朝廷重查梁帥的案子,給死去的兄弟一個清白。」
顧長安看著他:「你們覺得,綁了顧明淵的兒子,朝廷就會重審此案嗎?」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總要試一試的。」
洞內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顧長安看著面前兩人。
他們不像真正的亡命徒,至少,不像他想像中的那種。
身上的衣服雖然破舊,可很多習慣卻還帶著軍中的影子。
站著的時候會下意識留出位置,刀永遠放在最順手的地方。
甚至連看守洞口時,都有人本能地盯著外面的風聲。
顧長安不知道這些人經歷了什麼。
但他知道,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絕路,大概沒人願意從邊軍變成逃犯。
獨眼男人似乎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身吩咐道:「看好他。」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中年男人跟在後面。
臨出洞口時,顧長安忽然開口:「等一下。」
男人停下腳步,回過頭。
「你叫什麼名字?」
中年男人沉默了兩息,最終吐出兩個字:「趙橫。」
顧長安見對方願意回答,眼神微微一動,點頭道:「謝謝。」
趙橫一愣道:「謝什麼?」
顧長安苦笑道:「謝謝你剛才那句不會殺我吧。」
趙橫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不怕?」
顧長安苦笑道:「怕,可怕有什麼用呢?但我知道,如果你們真想要殺我的話,我可能早死了。」
趙橫再次沉默了。
片刻後,從懷裡掏出半塊餅子遞給了顧長安。
「湊合吃點吧。」
說完後,他便轉身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洞內只剩下顧長安一個人,和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將手中的餅掰下一小塊,猶豫了片刻後,還是放進了嘴巴里。
雖然腦子裡亂成一團,但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自己絕不能死在這裡。
不是為了什麼大義,也不是為了替顧明淵還債。
只是因為,他還沒活夠。
與此同時,官道上。
裴敬之站在馬車旁,看著綁匪消失的方向,臉色鐵青。
「老爺!」裴福終於掙開了繩索,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您沒事吧,長安少爺他……他被抓走了!」
裴敬之沒有說話。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福以為他被嚇傻了。
「去最近的驛鎮,」裴敬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借官府的馬,連夜趕往州府。」
「然後呢?」裴福急得聲音都變了,「老爺,那些人會不會對安少爺……」
裴敬之打斷了他:「如果他們想要長安的命,當場就可以動手。他們沒有。」
「那他們要什麼?」
裴敬之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黑暗的山林,目光深沉如夜。
「他們想要的東西,」老人低聲說,「比一條命更大。」
夜風呼嘯而過。
裴敬之轉過身,動作忽然快了許多,一邊往馬車走一邊下令:「快走,別耽擱。」
馬車調轉方向,朝著驛鎮疾馳而去。
車輪碾過官道,揚起一片塵土。
黑暗中,山林的輪廓漸漸模糊。
只有遠處礦洞的方向,隱隱透出一點微弱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