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山風不斷從礦洞外灌進來,吹得洞口火把忽明忽暗。
顧長安靠坐在石壁旁,腳上的鐵鏈壓得腳踝發麻,耳邊始終能聽見洞外那些壓低的說話聲。
氣氛越來越不對。
那些人原本雖然緊張,卻還算有章法,可現在,連走路聲都明顯急躁了許多。
終於,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大哥!」
一個探路的漢子幾乎是衝進來的,滿頭都是汗。
「山外發現官兵了!」
礦洞裡瞬間一靜。
獨眼男人猛地起身:「來了多少人?」
「暫時不清楚,但已經開始封山了,官道那邊全是火把,好像還有獵犬。」
有人臉色一下白了。
他們這些人,本就是邊軍出身,自然明白,一旦官府真正開始搜山,拖得越久,死得越快。
「不能待了。」有人低聲道。
「現在就走!」
「再不走真要被堵死在山裡!」
洞內頓時亂了起來。
有人開始收拾糧袋,有人去牽馬,還有人跑去滅火把。
顧長安坐在角落裡,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因為他發現——這些人已經開始慌了。
而慌亂,往往意味著失控。
與此同時,礦洞外的山林邊緣,一盞燈籠在夜色中緩緩移動。
裴敬之拄著拐杖,腳下的山路凹凸不平,他已經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身後只有裴福和一個戰戰兢兢的驛卒。
「老爺,」裴福壓低聲音,「您真打算一個人進去?那些人可都是殺過人的……」
裴敬之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隱隱透出火光的洞口。
「把燈籠給我,你們留在這裡。」
「可是……」
「若我天亮還沒出來,」裴敬之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小事,「就按原計劃,讓州府封山。」
然後他獨自一人,走向了礦洞。
……
礦洞外,所有人都在忙碌著,終於收拾的差不多了。
就在這時,趙橫忽然開口道:「不能帶著他進山。」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獨眼男人猛地回頭道:「你什麼意思?」
趙橫看著他,緩緩道:
「官兵現在封山,說明州府已經知道人被我們劫了。」
「再帶著他往深山跑,只會越拖越死。」
獨眼男人冷笑一聲:
「那你想怎麼辦?放了他?」
趙橫沉默片刻。
「至少現在不能繼續往裡逃。」
「否則等獵犬跟上來,誰都走不了。」
獨眼男人眼神漸漸兇狠起來。
「趙橫,你怕了?」
「我不是怕。」趙橫聲音低沉,「我是知道這樣下去沒有活路。」
「活路?」獨眼男人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有些癲狂,「從梁帥死那天開始,我們這些人還有活路嗎?」
洞裡沒人說話。
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的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顧長安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些人其實根本不是在「謀事」。
他們只是在絕望里抓最後一根繩子。
哪怕他們自己都知道,那根繩子未必能救命。
就在雙方僵持之時——
洞外忽然傳來一道蒼老而平靜的聲音。
「若老夫沒猜錯,你們已經無路可走了。」
礦洞內驟然死寂。
下一刻,十幾把刀同時出鞘。
「誰?!」
獨眼男人厲喝一聲,帶著人沖了出去。
顧長安心頭猛地一震。
這個聲音……
是裴敬之!
顧長安連忙道:「趙叔!」
趙橫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
顧長安點頭道:「剛才謝謝。」
趙橫皺眉道:「謝什麼。」
顧長安深吸一口氣道:「謝謝你沒有讓事情走到最壞。」
趙橫微微一怔。
顧長安繼續道:「你救的,不只是我。」
說著,輕輕揚了揚手裡的小半塊餅,笑著說道:「餅很好吃,謝謝。」
趙橫沒有說話,又看了一眼顧長安後,這才轉身跟了出去。
洞外火光微微搖晃。
片刻後,一道蒼老的身影緩緩從夜色中走了出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居然沒帶一兵一卒,就這樣獨自一人出現在眾人面前。
但他只是站在那裡,整個礦洞裡的氣氛卻像忽然被壓住了一般。
獨眼男人死死盯著他:「你居然敢追到這裡?」
裴敬之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顧長安身上。
見他沒有受傷,老人眼底明顯鬆了一分。
但很快,又重新恢復平靜。
「老夫若不來,你們今晚恐怕就真要死人了。」
獨眼男人冷笑:
「少嚇唬人。」
「你以為帶幾個廢物衙役,就能拿下我們?」
裴敬之淡淡道:
「州府的人已經開始封山。」
「最多兩個時辰,黑石山外圍就會徹底合圍。」
「你們若現在繼續逃,天亮之前,至少一半人會死在山裡。」
礦洞裡頓時一陣騷動。
因為他們知道,這不是恐嚇。
邊軍出身的人,比誰都清楚被圍山是什麼後果。
獨眼男人咬牙道:
「那也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什麼都不做?」裴敬之看著他,「所以你們綁了顧明淵的兒子。」
「然後呢,逼朝廷翻案?」
「還是逼顧明淵低頭?」
獨眼男人眼裡血絲越來越重,咆哮道:「至少朝廷會知道,我們還沒死絕!」
裴敬之沉默片刻,忽然道: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
「若顧長安死在這裡,梁岳舊部,便再無翻案可能。」
眾人一愣。
獨眼男人冷笑:「你什麼意思?」
裴敬之緩緩開口:
「因為從那一刻開始,你們不再是梁岳舊部。」
「而是真正的反賊。」
「朝廷會立刻調兵剿殺的反賊。」
「所有與梁岳有關的人、事、舊案,都會徹底封死。」
「到那時,別說翻案,就連『梁岳』這兩個字,都沒人再敢提。」
礦洞一下安靜了。
顧長安明顯看到,不少人的臉色都變了。
顯然他們都知道,裴敬之說的是對的。
他們原本還能說自己是鳴冤。
可一旦真殺了顧相之子,性質就徹底變了。
獨眼男人嘴唇動了動,卻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
而就在這時,裴敬之忽然繼續道:
「你們想討公道。」
「可公道,從來不是靠綁一個人就能換來的。」
他說到這裡,目光忽然冷了下來。
「更何況,你們真覺得,顧明淵會因為一個兒子,就向你們低頭?」
這句話像刀一樣扎進眾人心裡。
因為他們其實也隱隱明白,那位權傾朝野的顧相,未必真會為了兒子妥協。
否則,他們也不會遲遲不敢真正傷害顧長安。
獨眼男人沉默許久,忽然咬牙道:「那你說怎麼辦?」
裴敬之聽到對方這句話,心中鬆了一口氣。
「不如聽我一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