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的風越來越冷。
礦洞外,火把在夜色中不斷晃動。
獨眼男人帶著人迅速收拾東西,準備連夜轉移。
所有人都清楚,繼續留在這裡,等於等死。
可偏偏就在這種時候,隊伍里的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壓抑。
因為裴敬之的話,終究還是動搖了一部分人。
「真要繼續帶著他逃?」
終於,有人低聲開口。
「如今州府已經封山,再拖下去,弟兄們真要死在這裡了。」
「而且裴公已經答應,不再追究……」
「你信他?」獨眼男人猛地回頭,眼神兇狠得像狼,「你們是不是忘了,我們這些人為什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那人頓時不敢再說話。
趙橫卻沉聲道:「裴敬之不是那種會出爾反爾的人,至少他的話,比朝廷大多數人可信。」
獨眼男人冷笑一聲。
「可信?」
「當年梁帥出事的時候,朝堂上那些大人物,哪個不是滿嘴仁義道德?」
「可結果呢?」
他指著外面漆黑山林,聲音嘶啞:
「弟兄們像狗一樣東躲西藏!」
「妻兒連口飯都吃不上!」
「現在你們居然還信這些讀書人?!」
礦洞內再次安靜下來,不少人眼神開始掙扎。
因為他們其實已經開始明白。
繼續逃下去,大概率是沒有活路的。
可若現在放人,那他們這一次拼命劫人,就真的成了一場笑話。
就在氣氛僵持之時,山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趙橫臉色微變:「有人來了!」
幾名漢子瞬間拔刀,獨眼男人猛地轉頭望向洞外。
可下一刻,一道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聲音,忽然從夜色深處傳來。
「看來,本相來得還不算晚。」
聲音不高,卻讓整個礦洞驟然死寂。
顧長安瞳孔猛地一縮,這個聲音……
下一刻,山風吹動洞外荒草。
數十名黑衣騎士緩緩從夜色中現身。
沒有火把,沒有喊殺,甚至連腳步聲都放的極輕。
可越是如此,越讓人頭皮發麻。
而最前方,一匹黑馬緩緩停下。
馬上那人一身深色大氅,面容清瘦,神情平靜。
仿佛不是來救人,而只是來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顧明淵。
礦洞裡瞬間一片死寂。
不少人甚至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因為這張臉,他們太熟悉了。
梁岳死後,無數邊軍舊部,幾乎夜夜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當這個人真正出現在面前時,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卻仍讓人不由自主心裡發寒。
顧明淵緩緩抬眸,看了一眼顧長安腳上的鐵鏈,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隨後,目光落在獨眼男人身上。
「放人。」
只有兩個字,平靜得甚至沒有情緒。
獨眼男人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後,眼睛卻漸漸紅了。
「顧明淵……」
他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居然真敢來?!」
顧明淵神情沒有絲毫變化:「有何不敢?」
獨眼男人猛地握緊刀柄。
「你害死梁帥,害死那麼多弟兄,如今居然還敢出現在我們面前?!」
「害死?」
顧明淵終於輕輕抬眼。
「梁岳勾連邊軍舊將,私壓軍報,縱容部下殺良冒功,剋扣糧餉。」
「此案證據確鑿,他死的一點也不冤。」
礦洞裡瞬間炸了。
「放屁!」
「梁帥絕不可能謀反!」
「狗官!」
不少人眼睛瞬間紅了,連趙橫呼吸都重了幾分。
因為顧明淵居然當著他們的面,親口定死了梁岳的罪。
獨眼男人更是猛地拔刀:「我殺了你!」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一道寒光驟然掠過。
「噗!」
獨眼男人手中長刀瞬間飛了出去,狠狠釘進石壁。
所有人臉色驟變。
直到這時,他們才發現。
顧明淵身後,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一道身影。
那是個穿著灰衣的中年男人。
面容極其普通,普通到丟進人群里根本沒人會多看一眼。
可偏偏,剛才那一刀,快得幾乎沒人看清。
趙橫臉色瞬間變了:「趙廷!」
這兩個字一出,礦洞內所有人徹底失聲。
趙廷,京營第一猛將,傳說中的萬人敵。
因為他們終於明白。
顧明淵為什麼只帶幾十個人,就敢進黑石山。
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沒把這些人放在眼裡。
而顧長安此刻心裡震動更大。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顧明淵,或許早就知道有人盯上自己了。
否則,他絕不可能來得這麼快。
想到這裡,顧長安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難道說,自己被綁架這件事,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顧長安的疑惑,顧明淵忽然開口道:
「你們是不是很疑惑,老夫為何會這麼快就出現在這裡?」
人群中,裴敬之也是一臉疑惑。
從京城到此地,快馬加鞭也要三天時間。
但顧明淵怎麼看也不像是匆匆趕來的。
如此一來,說明他至少離京可能已經在十天左右了。
「半個月前,老夫接到密報,梁岳餘黨出現在豫州一帶。」
「這事本不稀奇,但巧就巧在,一個本該死去的人,居然出現在這裡。」
說完,顧明淵的目光轉向獨眼人。
後者聽到這話後,本是一臉憤慨的神情居然出現一絲慌張。
顧明淵繼續道:「六年前,邊關曾經出過一場慘案,不知你們是否知曉。」
裴敬之忽然道:「是不是青石村慘案?」
顧明淵點頭道:「不錯,正是青石村慘案,沒想到裴老還記得。」
裴敬之冷哼一聲道:「老夫當然記得,青石村一夜之間,三百餘口全部被殺,無一倖免,當時說是北狄人幹的。」
「只是後來查明,這其實是參將宮奇殺良冒功!」
顧長安聽到這話心中一驚,沒想到還有這種事情。
裴敬之又接著道:「只是顧明淵,此案當時已經審理結束,犯將宮奇與其黨羽也早已伏誅,你好好的提起這事幹什麼?」
顧明淵微微一笑道:「因為老夫也想知道,一個本該是死人的的犯官,為何會出現在這茫茫大山之中呢?」
說完,他看向那獨眼漢子,沉聲道:「你說呢,宮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