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運河依舊喧鬧,可樓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片刻後,不知誰低聲重複了最後一句——
「不知何處葬荒丘……」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沈彥最先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重新看向顧長安。
那目光里有驚訝、有複雜,還有一種他很久沒有感受過的壓迫感。
「顧兄……」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是在心中默念了兩遍後,才意識到這首詩意味著什麼。
前面那些人吟的詩,不能說不好,辭藻華麗、對仗工整,放在尋常場合都是佳作。
只是無一例外,寫的俱是才子佳人、風花雪月。
而顧長安這首,寫的卻是江南之外的山河與生民。
雖然算不上有多驚艷,但立意卻高下立顯!
一個不到十八歲,連童生試都還沒過的紈絝,站在淮安的茶樓上,看見了北地的荒丘。
沈彥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荒謬感。
京城裡的那些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罵一個什麼樣的人?
顧長安卻像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引起了多大的動靜,只是淡淡笑了笑,拱手道:
「一時有感而發,讓諸位見笑了。」
「這……」有人終於忍不住開口,「顧公子,這詩……真是你方才所作?」
這話問得有些冒昧,換個人可能要翻臉。
可顧長安只是點了點頭:「隨口幾句,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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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值一提?
桌上的書生們面面相覷,臉色精彩至極。
有人羞愧,有人震驚,有人死死盯著顧長安,像是要從他身上找出什麼破綻。
可那張年輕的臉上,除了平靜,什麼也沒有。
周泓啟坐在角落裡,手中的茶盞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
他看著顧長安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原本以為,這個顧家子不過是靠著父親的權勢混出名頭,那首「敢教青雲避鋒芒」多半也是旁人代筆。
可今日這詩,是他親耳聽著、親眼看著所作。
窗外就是運河,詩中景象歷歷在目,做不得假。
周泓啟沉默片刻,端起茶盞,卻發現杯中的茶水不知何時已經灑落一地。
而就在這時,顧長安忽然開口:「沈兄,諸位,老師怕是在等我了,先告辭了!」
「這就走了嗎?」沈彥一愣,「顧兄,樓下秦大家剛到,你不若……」
「不了。」顧長安搖頭,態度出乎意料地堅決,「在下答應老師早點回去的,先行一步了。」
他說完,朝眾人拱了拱手,轉身便往樓下走。
趙橫無聲地跟了上去。
留下一茶樓的人,面面相覷。
「這……這就走了?」
「他方才那詩,足以讓金陵那幾位都刮目相看,怎麼……」
「不懂了吧。」沈彥忽然嘆了口氣,望著顧長安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低聲道,「果然不愧是裴公的學生。」
「不爭,不辯,不炫耀,是非曲直由人去說。」
茶樓上安靜了一瞬。
眾人看著那杯還沒來得及喝的茶,心裡都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顧長安走出茶樓時,河風迎面吹來,帶著水腥氣和秋日的微涼。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腳步這才慢了下來。
「公子,」趙橫跟在身後,忽然開口,「我是粗人不懂什麼詩,但我感覺你這首詩比他們那些文縐縐的強太多了。」
顧長安腳步一頓,啞然失笑,回頭看了趙橫一眼。
趙橫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顧長安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就當你是在誇我了,走吧。」
兩人沿著河岸往回走。
身後,茶樓上的喧譁聲漸漸遠了。
而顧長安不知道的是,他方才那首詩,此刻已經被人抄了下來,正飛速地傳向運河邊那幾輛青帷馬車。
秦婉卿正倚在車窗邊,翻看一卷詩集。
馬車外的喧鬧她早已習慣。
每次出行,總有文人墨客爭相獻詩,她大多只是隨意翻翻,很少真正放在心上。
「姑娘,」侍女小荷掀起車簾,遞過來一張紙,「茶樓上又有人作了詩,說是……挺不一樣的。」
「不一樣?」秦婉卿頭也沒抬,「每次都說不一樣。」
「這次真不一樣!」小荷急了,「姑娘您看看嘛,聽說是那個……那個顧長安寫的。」
秦婉卿的手指微微一頓。
顧長安?
這個名字她當然聽過。京城第一紈絝,奸臣之子,臭名昭著。
前些日子那首「敢教青雲避鋒芒」在江南傳了一陣,她當時也讀過,確實讓人意外。
但一首詩說明不了什麼,也許只是靈光一現。
「倒是有趣,拿來我看看吧。」
她接過那張紙,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然後,她的目光停住了。
「滿河帆影接天流,十里淮安晝未休。」
她原本只是隨意一掃,可當看到最後一句時,目光卻忽然頓住了。
「我見江南繁華盛,不知何處葬荒丘。」
神色忽然一變。
秦婉卿坐直了身子,將那首詩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不算驚艷,但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
她見過太多寫江南的詩了,大多是寫花、寫月、寫樓台煙雨,寫才子佳人。
可從來沒有人,在江南的繁華里,忽然問一句「何處葬荒丘」。
這句話太重了,重到讓她一個看慣了江南煙雨的人,都覺得心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小荷,」秦婉卿忽然開口,「這真是京城那個顧長安寫的嗎?」
「是啊姑娘,就是那個奸……」小荷把「奸臣」二字咽了回去,「就是那位顧相的公子。」
秦婉卿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方才自己下車時,曾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茶樓。
隔著那麼遠,她看不清上面的人。
可此刻,她忽然很想看看,寫出這首詩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姑娘?」小荷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秦婉卿將那張紙折好,輕輕放進袖中。
小荷愣了一下,姑娘很少留別人的詩的。
「走吧!」
馬車緩緩啟動,沿著運河岸邊駛向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