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帶著趙橫,在淮安府的大街上又逛了兩個時辰後,這才回到了碼頭。
回到船上時,日頭已經漸漸偏西。
運河上的風比白日涼了不少,河面金光粼粼,往來的船隻依舊絡繹不絕。
裴敬之正坐在二層窗邊看書。
老人見他回來,並未多問什麼,只淡淡抬了抬眼。
「逛完了?」
「嗯。」顧長安點點頭,「淮安確實熱鬧。」
裴敬之輕輕嗯了一聲,隨後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開口。
顧長安心裡忽然有點發虛。
該不會老師已經知道自己又在茶樓里「作詩」了吧?
不過裴敬之最終還是沒提,只是放下書卷。
「船明日便會轉入長江,之後一路南下,到了洪州地界,再改小船走贛水。」
「再有幾日,便到吉安了。」
第二日清晨,客船離開淮安,沿河繼續南下。
數日後,河道漸闊,水勢也忽然變得浩蕩起來。
顧長安第一次真正見到這個時代的長江。
遠遠望去,江面幾乎看不到邊際。
濁浪翻卷,千帆並行。
有滿載貨物的巨型商船,也有順流疾行的小舟,甚至還能看見幾艘懸掛官旗的漕船自江心緩緩駛過。
哪怕以顧長安前世的眼光來看,這場面依舊稱得上震撼。
「這便是大江啊……」
他站在船頭,看著遠處水天相接的景象,忍不住低聲感嘆。
趙橫抱著刀站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
「確實比大河壯闊。」
顧長安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最近話倒是多了點。」
趙橫愣了一下,似乎自己都沒察覺。
自從離開黑石山後,他一直像個悶葫蘆。
可這一路南下,或許是因為遠離了那些舊人舊事,整個人倒慢慢沒那麼緊繃了。
至少不像一開始那樣,眼裡總帶著股死氣。
船舶繼續南下。
北地常見的蒼黃與荒涼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水田、桑林與白牆黑瓦的村鎮。
河網也越來越密。
有時放眼望去,甚至分不清哪裡是河,哪裡是湖。
顧長安這一路見了太多以前只在書上看過的東西。
歷朝歷代,總說「江南富庶」。
此時的顧長安此刻確實深有體會,這裡與北地,幾乎像是兩個世界。
三日後,船終於離開長江主道,轉入贛水。
水路也開始變窄。
原本的大船無法繼續深入,只能改乘輕舟。
一路逆水而上後,終於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吉安府。
吉安府的碼頭不算特別大,但卻異常熱鬧。
碼頭上堆滿了贛南運來的木材和茶葉,挑夫們喊著號子穿梭其間。
岸邊茶館裡傳出絲竹聲,幾個穿青衫的士子正臨窗對弈。
顧長安注意到,街邊茶攤上,幾個孩童正搖頭晃腦背著《孟子》,旁邊賣糖人的老漢居然還能順口糾正兩句。
不由感嘆,吉安文風之盛,可見一斑。
一行人剛下船,便發現岸邊已經等了不少人。
為首的是幾個鬚髮半白的老人。
其中一位穿著青布直裰的老者,顧長安後來才知道,是吉安府學的教授周德茂,曾在翰林院任職二十年,辭官後返鄉教書,在本地威望僅次於裴敬之。
見裴敬之下船後,那幾人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裴公!」
「松溪先生終於回鄉了!」
「這些年先生不在,吉安士林可是冷清不少啊!」
顧長安微微一怔。
一路上,他還是第一次聽人這樣稱呼老師。
他也是到了後來才知道。
老師名炎,字敬之。
因年輕時曾在松溪任官數年,興學重教,門生遍布江西。
久而久之,「松溪先生」之名,反倒比本名更響了。
這幾人態度極為恭敬,甚至隱隱帶著幾分激動。
顧長安在旁邊看著,心中倒不意外。
裴敬之雖然早已離開朝堂,可畢竟是真正做過帝師的人。
這種身份,放在地方士林之中,幾乎已經算是「活著的大儒」。
尤其是在吉安這種文風極盛之地。
其聲望,甚至比很多地方官還高。
裴敬之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只與眾人簡單寒暄了幾句。
可即便如此,消息還是很快傳了出去。
接下來的幾日,裴家幾乎門庭若市。
吉安府本地鄉紳、士子、官員輪番前來拜訪。
有求學問的,有求題字的。
甚至還有人專門帶著子侄前來,希望能拜入裴敬之門下。
顧長安這幾天幾乎連清靜的時間都沒有,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這位老師的影響力。
此時,他漸漸也能明白,為何顧明淵會讓自己跟在裴敬之身邊了。
直到第五日,裴家的老族長終於親自登門了。
老人七十多歲,精神卻還不錯,進門後先是恭恭敬敬與裴敬之行了一禮。
隨後才笑道:「敬之如今既已歸鄉,總不能日日閉門讀書。」
「族學那邊,可還等著您坐鎮呢。」
裴敬之聞言,忍不住搖頭失笑。
「族兄,老夫都這把年紀了,你們還不肯放過我?」
老族長立刻正色道:
「吉安裴氏能有今日,本就離不開敬之聲望。」
「如今府學裡那些年輕後生,更是天天盼著您過去授課。」
「您若不去,怕是連族學先生都要被煩死了。」
屋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裴敬之沉默片刻,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也罷,閒著也是閒著。」
老族長頓時大喜。
而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忽然落到顧長安身上。
「這位便是顧公子吧?」
顧長安連忙行禮。
「晚輩見過老先生。」
老族長笑著點了點頭。
這幾日,關於顧長安的事情,他其實也聽說了不少。
尤其是淮安那首詩,如今已經隱隱有往江南士林傳播的趨勢。
再加上他是裴敬之親自帶回來的學生。
誰也不敢輕視。
老族長捋了捋鬍鬚,忽然笑道:
「既如此,顧公子不如也一起入族學吧。」
「正好多與同齡人走動走動。」
顧長安微微一怔。
裴敬之則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如何?」
顧長安立刻道:「學生自是求之不得。」
裴敬之見他態度誠懇,極為滿意。
裴敬之沉吟片刻,終於輕輕點頭。
「也好。」
「從明日起,你便隨老夫入族學讀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