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坐在窗邊,望著桌上的紙筆,忍不住輕輕揉了揉手腕。
昨天不過練了半日字,今日起床時,右手幾乎僵得握不住筆。
旁邊還擺著一疊廢紙,上面全是他昨日臨的字。
歪歪扭扭,慘不忍睹。
顧長安沉默半晌,終於還是嘆了口氣。
他前世倒也學過幾日書法,但根本不得要領,只能說是簡單地會寫。
真正每日懸腕提筆地練,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尤其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對字極重。
文章可以晚些學,可字若太差,連考官都懶得看。
「公子。」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顧長安回過神:「進來。」
房門被推開,一個小丫鬟端著熱水走了進來。
「老爺說了,讓公子今日先別練太久字。」
顧長安心中一暖道:「知道了,多謝。」
那丫鬟放下熱水,臨走時又偷偷看了眼桌上的字,似乎想笑,又強忍住了。
顧長安:「……」
果然,連小丫鬟都看出來自己字丑了。
……
接下來的幾日,顧長安幾乎過得極規律。
清晨去族學,上午學習論語,下午就是練字。
到了晚上回裴宅繼續背書。
裴敬之並沒有急著教他什麼策論文章,只是讓他一遍遍讀《論語》《大學》,順帶臨帖。
顧長安一開始還有些不解,後來才慢慢明白,老師是在給他補根基。
而且是從最底層一點點補。
否則以他現在的水平,貿然去學文章,只會越學越歪。
族學裡,也漸漸有人開始習慣了這個「顧家公子」的存在。
最開始時,不少人都在暗中觀察他。
畢竟外面關於顧長安的傳聞太多。
京城紈絝,奸相之子。
酒樓作詩,淮安揚名。
怎麼看,都不像會老老實實坐在蒙學堂里背《大學》的人。
可偏偏顧長安真就坐得住。
哪怕那些十三四歲的少年背書都比他快。
他也不惱,聽不懂便問,記不住便硬背。
字寫不好,就一張張重練。
這導致後來有先生拿顧長安做榜樣:「你看看你們,連顧長安都不如!」
顧長安第一次聽到這話時,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隨後便是哭笑不得。
也罷,至少是對自己的一種肯定了。
……
時間一晃,便入了八月。
江南的秋,比北地溫柔許多。
尤其吉安,白日裡依舊帶著些暑氣,可一到夜裡,風便涼了下來。
這一日傍晚,顧長安從族學回來時,發現裴宅比往日熱鬧不少。
院裡已經掛起了燈,下人們來來往往,正在擺桌,空氣里還能聞見桂花香。
「福叔,這是有客人要來嗎?」
裴福笑道:「安少爺回來了,這不是快到八月半了,得提前準備一下。」
顧長安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快到中秋了。
前世,他幾乎不過這個節日。父母離異,爺爺去世後,團圓對他而言只是個陌生的詞。
可此刻,看著裴宅里忙碌擺桌的下人、空氣中淡淡的桂花香,讓他感受到,在這個時代,「團圓」是真的有人在等、有人在盼。
他忽然有些羨慕。
大周尚禮,對於這種傳統節日格外重視。
尤其裴家這種詩禮傳家的門第,更是講究。
屆時除了裴敬之後輩,甚至幾位姑爺都會回來探親。
剛進前院,便看見裴敬之正坐在廊下。
老人今日難得沒看書,而是在慢悠悠地煮茶。
「老師。」
顧長安上前行禮。
裴敬之抬頭看了他一眼。
「字練得如何了?」
顧長安老臉一紅道:「……還是難看。」
裴敬之卻淡淡道:「練字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的。」
「你現在的問題,不是字形,而是心浮。」
顧長安一怔。
裴敬之伸手蘸了點茶水,在石桌上緩緩寫了一個「靜」字。
「字如其人。」
「心不靜,筆便浮。」
「什麼時候你能坐得住了,字自然會穩。」
顧長安低頭應是。
就在這時,後院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少女的說笑聲。
顧長安下意識抬頭,一道身影正從月門後緩緩走出。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身淺青色長裙,懷裡還抱著幾枝新折的桂花。
她似乎沒想到前院有人,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晚風吹過。
桂花香忽然濃了幾分。
顧長安也怔了一瞬。
倒不是因為多驚艷,而是這女子身上的氣質,很安靜。
像江南秋夜裡的水。
不張揚,卻讓人很難忽視。
少女目光落在顧長安身上時,明顯也愣了一下。
旁邊丫鬟低聲提醒:「小姐,是顧公子。」
她這才回過神,朝裴敬之輕輕行禮:「祖父。」
顧長安這才意識到,這是裴家的人。
裴敬之點了點頭:「回來了?知意,這是顧長安,老夫的學生。」
然後轉向顧長安,「這是老夫的孫女,裴知意。」
少女再次微微頷首:「見過顧公子。」
聲音很輕,卻並不扭捏。
顧長安也立刻回禮:「見過姑娘。」
兩人都沒再多說什麼,少女抱著桂花,很快便從長廊另一邊離開了。
經過一株老槐樹下時,一陣風吹過,幾片花瓣落在她肩上。
她停下腳步,輕輕拂去,又彎腰撿起地上被吹落的一枝,放在石階邊,這才繼續往前。
顧長安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忽然想起一句詞——人淡如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