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天氣晴好。
顧長安已經在族學裡待了將近一個月了。
每日重複著同樣的節奏——晨讀、聽課、練字、背書。
雖然單調,但顧長安卻覺得格外的踏實。
他的字仍然奇醜無比,但總算比剛來時好多了。
這一日,顧長安剛在蒙學堂坐定,蒙學堂的門被推開,一位先生領著一名少年走了進來。
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生得白白淨淨,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直裰,腰間還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一看便知是富貴人家出身。
他的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顧長安身上,微微明顯的亮了一下。
「諸位,這位是新來的同窗,姓方,名喚方明遠,南昌府人。」
先生簡單介紹了兩句,便安排方明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好巧不巧,就在顧長安旁邊。
「這位應該就是顧兄吧,久仰久仰。」
方明遠落座就湊了過來,熱情的打著招呼。
顧長安微一錯愕:「你認識我?」
「顧兄說笑了。」方明遠笑了笑,「如今江南士林,誰不知道顧兄的名頭?尤其是那首淮安詩,更是讓人讀之感慨頗深。」
顧長安心中湧起一股荒謬的感覺。
自己那首詩雖然意境不錯,但絕對算不上佳作。
不過對方客氣,自己也不好過於不近人情,便客氣地拱了拱手:「方兄謬讚了。」
方明遠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先生已經開始講課,他便收了聲。
只是整堂課,顧長安都能感覺到旁邊那道若有若無的目光。
散學後,顧長安抱著書卷往外走。
方明遠從後面追了上來。
「顧兄!顧兄留步!」
顧長安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方明遠熱情的招呼道:「顧兄初來吉安不久吧?這邊的風土人情可還習慣?」
「還行。」顧長安笑著點了點頭。
「那就好。」方明遠點點頭,「我雖然是從南昌來的,但外祖家在吉安,小時候常來住,對這邊還算熟悉,顧兄若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
顧長安連忙拱手道:「方兄有心了,長安感激不盡。」
方明遠卻搖了搖手道:「我與顧兄一見如故,些許小事,不足掛齒,這樣,明日我做東,去城西的望江樓如何?聽說那裡的魚做得極好。」
顧長安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點了點頭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方明遠大喜,又寒暄了幾句,這才告辭離去。
傍晚,顧長安回到裴宅,在書房裡溫書。
裴敬之推門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裴敬之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對面緩緩落座。
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今日族學裡來了個新學生?」
顧長安點頭:「老師居然也知道了,沒錯,確實來了一個方明遠的同窗,聽說是南昌府過來的,人還不錯。」
裴敬之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顧長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老師,這個人……是衝著我來的嗎?」
裴敬之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知道此人是什麼來路嗎?」
顧長安搖了搖頭道:「學生不知,也沒細問。」
裴敬之點了點頭道:「方明遠的父親名叫方懷忠,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南昌知府。」
「他在南昌任上幹了三年,風評尚可,不過此人極善於鑽營。」
顧長安心中一動,原來如此。
裴敬之又接著說道:「如今他把兒子送到吉安,送到裴氏族學,又特意安排在你身邊……」
裴敬之放下茶盞,看著顧長安:「你覺得,是為什麼?」
顧長安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他想通過我,搭上我父親。」
裴敬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搭上你父親,是其一。」
「其二,你如今是老夫的學生,方懷忠這個人,慣會左右逢源,從不把注押在一處。」
顧長安明白了。
方懷遠讓兒子接近自己,既是為了討好顧明淵,也是為了討好裴敬之。
一箭雙鵰。
「那老師覺得,學生該如何應對?」
裴敬之淡淡道:「該讀書讀書,該交友交友,不必刻意疏遠,也不必過分親近。」
「他若真心交友,你便以誠待之;他若另有所圖……」
老人頓了頓,聲音依舊平淡:「你只需記住,你是顧明淵的兒子,也是老夫的學生。」
顧長安聽到這話,瞬間明白了裴敬之的意思。
第二日午時,方明遠果然在望江樓訂了雅間。
同席的還有幾個族學裡的學子,大多是裴家旁支的子弟,還有兩個本地鄉紳家的孩子。
席間,方明遠表現得極為熱情,頻頻給顧長安斟酒夾菜,言語間處處透著親近。
那幾個裴家子弟也順著方明遠的話頭,對顧長安多有奉承。
「顧兄那首淮安詩,如今在吉安可是傳遍了!」
「是啊,我父親還說,能寫出這種詩的人,將來必定前途無量。」
顧長安也是從容應付,既不過分熱絡,也不會讓人覺得過於冷漠。
方明遠見他如此,也不在意,反而更加殷勤。
酒過三巡,方明遠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顧兄,相信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家父讓我帶一句話給您。」
顧長安放下酒杯,微笑地看著他。
方明遠笑容依舊,但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
「家父說,顧相為國操勞,是國之柱石,他雖在南昌,但心中一直敬仰顧相風範。」
「若顧兄有什麼需要,南昌方家,願盡綿薄之力。」
顧長安看著方明遠的眼睛,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微微一笑,舉起酒杯。
「方伯父有心了,方兄回去後,替我謝過令尊。」
方明遠大喜,連忙舉杯相碰。
酒過三巡後,席間氣氛已經熱絡許多。
幾個裴家旁支子弟正在討論今年鄉試,有人嘆氣,有人苦笑。
「聽說今年江西主考,是出了名的嚴。」
「嚴倒罷了,就怕文章路子不對。」
「如今做文章,越來越難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方明遠坐在旁邊,難得沒有插話,只低頭慢慢轉著酒杯。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方兄似乎興致不高?」
方明遠聞言怔了一下,隨即失笑道:「倒也不是。」
他沉默片刻,忽然輕聲道:「只是有時候會覺得,讀書這件事,其實挺沒意思的。」
桌上幾人頓時安靜了一瞬。
有人連忙笑道:「方兄喝多了。」
方明遠擺了擺手:「無妨。」
他抬頭望向窗外運河。
「我小時候,其實是真喜歡讀書的。」
「那時候覺得,書里寫的都是天下道理。」
「總想著以後中了進士,便能像那些名臣一樣,做點事情。」
他說到這裡,自嘲地笑了笑。
「後來才發現,原來很多人讀書,不是為了天下。」
「只是為了做官。」
顧長安心中微微一動。
這話,已經有些重了,旁邊立刻有人低聲提醒:
「方兄,慎言。」
方明遠卻像沒聽見一樣。
「我父親總說,讀書人最重要的是會做人。」
「誰能結交,誰不能得罪,哪句話該說,哪句話不該說,都得提前想清楚。」
「小時候我不懂,現在倒慢慢懂了。」
他說著,忽然轉頭看向顧長安,笑了笑。
「所以顧兄,你別怪我今日這些話太俗氣。」
「有些事,不是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這一次,顧長安沉默了很久,隨後才舉起酒杯:「理解。」
方明遠愣了一下,隨即忽然笑了。
窗外,運河上船帆點點,秋風送爽。
天涼好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