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
吉安的天氣一天冷過一天。
最明顯的是早晨。
顧長安剛來時,晨讀還帶著幾分暑氣。
如今推開窗,已有薄霧浮在院牆之外。
院裡的老槐樹也開始落葉了。
一片,兩片。
風一吹,便飄滿青石小徑。
顧長安依舊每日往返於族學與裴宅之間。
讀書。
練字。
背書。
旬考之後,他在族學裡倒是多了幾分名氣。
不是因為顧相之子的身份。
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發現,這傢伙真的在拼命。
裴福不止一次天不亮起床時,發現顧長安已經在練字了。
而陸子野和方明遠也發現,幾次來找顧長安時,發現他不是在練字就是在背書。
連續幾次這樣後,陸子野終於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準備把自己練成字帖?」
顧長安頭也不抬:「什麼意思?」
陸子野蹲在旁邊看了半天。
認真道:「別人練字廢紙,「你練字這是廢命。」
顧長安懶得理他,繼續低頭寫字。
陸子野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
這傢伙寫得居然真比一個月前好看太多了。
「完了,以後不能用狗爬來笑話這傢伙了」。
想到這裡,陸子野頓時有些惆悵。
連顧長安都開始讀書了,這世道還有天理嗎?
……
九月初三。
這一日午後,顧長安正在小院裡練著字。
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福叔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意。
「安少爺,京城來人了。」
顧長安手中筆鋒微微一頓。
京城?
……
片刻後,裴宅前院。
顧長安剛走進來,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少女穿著一身淡綠色夾襖,懷裡抱著個大包袱,正氣鼓鼓地站在那裡。
看見顧長安的瞬間,眼睛頓時亮了。
「少爺!」
顧長安也愣住了。
「小翠?」
下一刻,小丫頭已經一路小跑沖了過來,差點把包袱都跑掉了。
「少爺,可算找到你了!」
顧長安哭笑不得:「你怎麼來了?」
提起這個,小翠頓時鼓起腮幫子。
「自然是相爺讓我來的。」
顧長安一怔。「父親讓你來的?」
「是啊。」小翠連連點頭。
然後學著顧明淵的語氣板起臉。
「趙橫一個粗漢子,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能照顧別人?」
「把小翠送過去,免得那小子凍死在江西。」
一旁的趙橫聽到這話嘴角直抽抽。
小翠卻橫了他一眼道:「你就是趙橫吧,果然不是個會心疼人的,也不說幫我拿一下東西,重死我了!」
趙橫這才後知後覺的接過了小丫頭手裡的包袱。
而顧長安聽完,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丫頭剛才說話的口氣,倒還真有那麼幾分像顧明淵了。
帶著小翠回到自己住的院落後,小翠開始往外掏東西。
兩一件棉袍,一雙新靴。
幾包京城帶來的點心。
除此之外,還有厚厚一沓銀票。
顧長安看得眼皮直跳:「你帶這麼多銀票?」
小翠得意洋洋道:
「相爺說了。」
「少爺現在長身體。」
「別捨不得花錢。」
「要是缺銀子就寫信。」
「顧家別的沒有。」
「銀子還是有一些的。」
顧長安看著那厚厚一疊銀票,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小翠又掏出一套黑色的棉服,遞到了趙橫面前。
「吶,這是給你的。」
趙橫一愣,下意識道:「我也有?」
小翠一臉傲嬌道:「那是當然,你保護少爺,就是相府的人,自然要穿的體面點。」
「相爺說了,以後每個季節都會有新的衣服給你,另外這些錢也是給你的。」
說著,又拿出一包銀子,扔在了他的面前。
趙橫直接愣住了。
在他心裡,顧明淵明明是個不擇手段的奸相,沒想到居然也會關心自己這麼一個連下人都算不上的糙漢子。
想到這裡,他連忙道:「我不要……」
小翠急道:「你不要就自己送回去,我這麼大老遠的給你拎過來,難道還想我再給你拎回去不成?你休想!」
顧長安也輕聲道:「趙橫,你就安心收著吧。」
趙橫又愣了片刻後,這才嘆了一口氣道:「那好吧,多謝少爺。」
果然,不謝謝顧明淵是他最後的倔強了。
顧長安看破這點,但也沒有點破,隨他去好了。
小翠接著往外掏東西。
「這雙靴子是夫人親自為少爺做的。」
顧長安明顯一愣,但隨即釋然。
怎麼說,柳氏也是他名義上的母親,關心他似乎也正常。
「還有這塊上好的湖硯,是大少爺讓我帶給少爺您的。大少爺說了,少爺現在讀書,用塊好硯,磨墨也省力些。」
顧長安接過硯台,摸了摸冰涼的硯面,的確是塊上好的硯台。
小翠又接著道:「這些點心是二小姐的,她說這是京城最好的點心,少爺以前最愛吃啦。」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小翠又從包袱最裡面翻出來兩封信。
「差點忘了,還有兩封信。」
「一封是給少爺的。」
「另一封是給裴老先生的。」
顧長安點點頭道:「好,一會兒我去拿給老師。趙橫,你帶小翠先安頓下來吧。」
當天傍晚,裴府書房。
裴敬之看完信後,沉默了很久。
隨後輕輕哼了一聲。
「這老東西。」
旁邊侍立的福叔有些好奇。
「老爺?」
裴敬之將信折起,放進抽屜,搖了搖頭。
「沒什麼,只是忽然發現,有人比老夫想得還遠。」
「難怪你能做宰相呢。」
福叔聽得雲裡霧裡,裴敬之卻沒再解釋。
只是看向窗外,目光悠悠。
當初顧明淵把顧長安送來時,他說是讓顧長安跟著自己學習。
可如今看來,恐怕從那時候開始。
後面的路,便已經一步一步算好了。
想到這裡,老人忍不住失笑。
「顧明淵啊顧明淵。」
「你把兒子送到老夫這裡的時候。」
「是不是連科舉的事情都已經想到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案上的燭火輕輕搖曳。
而另一邊,顧長安正拆開自己的信。
卻不知道,有些事情。
其實早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便已經有人替他安排好了。
信紙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只有寥寥數行。
「聽聞旬考得了第七。」
「尚可。」
「繼續讀書。」
「字若還是那般難看,便別回京了。」
顧長安臉瞬間黑了。
卻見下面還有一句。
「銀子不夠就寫信。」
「莫給顧家丟人。」
顧長安看了半天。
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