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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考校

2026-09-19 22:36:55 作者: 小母牛上網

  自那日之後,顧長安果真開始重新抄寫《論語》。

  整整二十篇。

  不求快,只求穩。

  起初幾日,他還覺得有些枯燥,畢竟其中許多內容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可抄著抄著,卻漸漸發現了不同。

  同樣一句話,第一次讀時記的是字面,第二次讀時記的是意思,而第三次讀時,卻忽然能明白先生為何總反覆講這一句。

  比如這句:「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以前他只覺得這是勸人腳踏實地。

  如今再看,卻忽然想起自己這幾個月來急於求成的心思。

  原來所謂「本」,從來都不是功名,而是學問本身。

  想通這一點後,他對於抄書這種看似懲罰的任務,反而更加的樂此不疲了。

  ......

  十月底,吉安迎來了入冬的第一場雨。

  天色陰沉,細雨連綿。

  

  屋檐下掛起一串串水珠。

  族學裡的人明顯少了許多,有些離得遠的學生索性告了假。

  顧長安卻依舊照常前往。

  只是剛進院門,便發現今日有些不同。

  明倫堂內,幾位先生竟都在。

  甚至連平日極少露面的裴敬之,也坐在上首。

  眾人紛紛落座,氣氛莫名有些肅然。

  陸子野壓低聲音道:「完了。」

  顧長安不解道:「怎麼了?」

  「這架勢,一看就是要抽問。」

  顧長安忍不住失笑。

  果然,下一刻,裴敬之已經放下手中茶盞,緩緩開口道:「近來不少人都在準備縣試。」

  「既如此,今日便不講新課了。」

  「老夫隨意問幾個問題。」

  「答得出來便答,答不出來也無妨。」

  話雖如此,堂中眾人還是立刻坐直了身子。

  誰不知道裴公口中的「無妨」,往往最讓人心驚。

  老人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一個學生身上。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此句何解?」

  那學生連忙起身,規規矩矩答了一遍。

  不算出彩,卻也沒出錯。

  裴敬之點頭:「尚可,坐下吧。」

  隨後又接連問了幾人。

  有問《大學》的,有問《孟子》的,也有問章句出處的。

  有人答得流暢,有人答得磕磕絆絆。

  陸子野更是被問得滿頭大汗。

  最後憋了半天,才勉強答出個大概,惹得旁邊幾個學生拼命憋笑,陸子野羞得恨不得鑽進桌子底下。

  就在眾人以為差不多結束時,裴敬之忽然轉過頭,看向了顧長安。

  「長安。」

  顧長安心中一緊,立刻起身。

  「學生在。」

  老人平靜問道: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何解?」

  堂中忽然安靜下來,不少人都悄悄看向顧長安。

  這是《論語》里的名句。

  字面解釋自然不難,但裴敬之既然問出來,顯然不只是要聽釋義。

  顧長安沉默片刻,隨後緩緩開口。

  「學生以為。」

  「學而不思,則所得浮於表面,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思而不學,則容易流於空想,自以為是。」

  裴敬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淡淡道:

  「繼續。」

  顧長安略微整理思緒,繼續說道:

  「學生剛來吉安時,總想著儘快追上別人。」

  「背書、讀經、看策論。」

  「恨不得一天當兩天用。」


  「後來才發現,學得越多,反而越亂。」

  「許多東西記住了,卻未必真正明白。」

  「如今再看這句話。」

  「學生覺得,學與思本就缺一不可。」

  「只學不思,是死讀書。」

  「只思不學,是空談。」

  說到這裡,顧長安微微頓了一下。

  隨後拱手道:「學生淺見,請老師指正。」

  話音落下,堂中一時無人出聲。

  幾個先生彼此對視一眼,都微微點頭。

  答案並不驚艷,卻很紮實。

  最重要的是,不是背書,而是真的結合了自身經歷去理解。

  對於一個剛讀書數月的人來說,已經非常難能可貴。

  過了片刻,裴敬之終於開口。

  「不錯。」

  僅僅兩個字,卻讓不少學生都露出羨慕神色。

  因為他們知道,裴公極少當面誇人。

  顧長安也暗暗鬆了口氣。

  然而下一刻,裴敬之忽然又問:

  「《大學》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何謂正心?」

  顧長安愣了一下,沉吟片刻後答道:

  「心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正心者,去此四者,使心無所偏倚。」

  裴敬之點點頭:「那你覺得,讀書人最容易犯的是哪一種?」

  顧長安沒想到老師會追問。

  他沉默片刻,老實道:「學生以為,是好樂,好名聲、好功名、好勝心,都容易讓心偏了。」

  裴敬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是看得清楚。那你自己呢?」

  顧長安臉一紅:「學生……也在犯。」

  老人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讓他坐下。

  但旁邊幾個學生看顧長安的眼神,明顯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東西。

  能被裴公追問的,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下課後,方明遠湊過來:「長安,你可以啊,裴公平時不怎麼追問的。」

  顧長安苦笑:「我答得又不好。」

  「答得好不好另說。」方明遠壓低聲音,「裴公肯問你,就說明他覺得你值得問。」

  窗外,細雨仍在下著。

  雨絲打在屋檐上,發出輕微聲響。

  顧長安還在回味著方明遠的這句話時,身後傳來了陸子野的嘆氣聲。

  「這下慘了。」

  方明遠笑道:「小侯爺這是咋了?」

  陸子野一臉悲憤道:「連顧長安都能下場了。」

  「我要是再不過縣試,以後見面豈不是得喊他顧先生?」

  方明遠聽到這話忍不住莞爾,顧長安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自那次考較之後,顧長安愈發沉下心來。

  抄書、練字、溫習經義幾乎占據了他每日大半時間,而吉安的天氣也在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冷了。

  以前早上起來寫半個時辰的字後,天就大亮了。

  但現在他練完字後,天仍然是黑漆漆的。

  小翠也幫他準備了暖爐,這樣不至於寫完字,手都要凍僵了。

  就這樣,時間來到了十一月。

  這天,顧長安像平常一樣,起床練字。

  當練到手腕酸脹時,便站起身來活動一下筋骨。

  當他推開窗戶的一剎那,這才發現窗外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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