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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族比

2026-09-19 22:37:04 作者: 小母牛上網

  一場大雪之後,天氣卻像是徹底入了冬。

  清晨推開窗時,院裡的青石板總覆著一層薄白色寒霜,連呼出的氣都帶著淡淡白霧。

  顧長安已經漸漸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每日卯時未到便起床練字。

  先抄半篇《論語》,再溫習前一日學過的章句。

  等練完字,天邊才剛剛泛起魚肚白。

  這樣的生活枯燥,卻也充實。

  至少當他再翻開半年前那些自己寫過的字時,已經不會產生「這是誰寫的」這種疑問了。

  因為連他自己都很難相信。

  那些歪歪扭扭、東倒西歪的字跡,竟然真的是自己寫出來的。

  時間過的飛快,轉眼就到了臘月,再有十多天就要過年了。

  而裴氏族比也如期而至。

  所謂族比,是裴家每年年底對族中子弟及外親後輩的一次聯合考校。

  名義上是「以文會友、激勵後進」,實際上誰都知道——這是檢驗一年學業的時候,考得好不好,直接關係到過年時在長輩面前能不能抬起頭。

  今年族比依舊設在裴氏族學的明倫堂。

  天還沒亮,院裡便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蒙學堂和經義堂的學生,還有從縣學趕回來的裴家子弟、外親後輩,林林總總不下五六十人。

  顧長安到的時候,陸子野正蹲在廊下啃著燒餅,一邊啃一邊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你每次考試都這麼說。」顧長安笑道。

  「這次不一樣。」陸子野一臉嚴肅,「族比的卷子是要給裴公親自看的,要是考得太難看,我娘能念叨我一年。」

  旁邊方明遠也走過來,難得沒有穿那身招搖的錦袍,換了一件素淨的深藍棉袍,整個人看起來沉穩了不少。

  「顧兄,準備得如何?」方明遠問。

  顧長安想了想:「說不上準備得好不好,盡力吧。」

  方明遠點點頭,沒有多問。

  三人正說著,院門口忽然安靜下來。

  顧長安抬頭,只見周崇禮提著一個書箱緩步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神情平靜,目光淡淡掃過院中眾人,微微頷首算是招呼,便徑直走向明倫堂。

  陸子野壓低聲音:「你看他那副淡定的樣子,每次族比都是前三。」

  顧長安看了一眼周崇禮的背影,沒有說話。

  辰時,族比正式開始。

  

  明倫堂內擺滿了書案,案上筆墨紙硯齊備。

  考生按照各自的身份和學業階段依次落座。

  縣學生員在前排,蒙學堂和經義堂的學生在後排。

  顧長安的位置靠窗,正好能看見院中那株老槐樹。

  樹上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主考官是裴氏族長,副考官是裴敬之和另外兩位族中長輩。

  裴敬之坐在上首,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裴氏族長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族比共三場——默經、經義、書法。今日上午考默經和經義,下午考書法。各場獨立評分,三場綜合定名次。」

  話音剛落,堂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緊張,有人興奮,也有人面無表情。

  「肅靜!」族長一拍桌案,「髮捲!」

  試卷依次傳下。顧長安接過卷子,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去。

  第一場:默經。

  題目不算難,《大學》首章、《論語·學而篇》全文、《孟子·梁惠王上》選段,都是平日背得滾瓜爛熟的內容。

  顧長安提筆,開始默寫。

  起初還有些緊張,寫了兩行便漸漸沉了下來。

  他儘量讓字跡工整,不求快,只求穩。

  耳邊傳來沙沙的寫字聲,整個明倫堂安靜得像一潭水。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放下筆,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這才鬆了口氣。


  第二場考的是經義。

  題目只有一道——「『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請以此為題,作文一篇,闡述己見。」

  顧長安盯著題目看了許久。

  他想起自己這幾個月來抄《論語》時的感悟。

  以前讀這句話,只覺得是勸人腳踏實地。

  如今再看,卻覺得「本」從來不是功名,而是學問本身。

  如果讀書只是為了考科舉、做官,那便成了「務末」,而不是「務本」。

  他提筆,緩緩寫下第一行字:

  「夫本者,非功名之謂也,乃學問之道也……」

  文章不算長,三百來字,他沒有堆砌辭藻,也沒有引用過多先賢註解,只是把自己這幾個月讀書的真切體會,一句一句寫在紙上。

  寫到一半時,他下意識抬頭,正好對上周崇禮的目光。

  周崇禮坐在前排,正偏頭看著這邊,不知是在看他的卷子,還是在看他的字。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周崇禮便收回目光,低頭繼續答卷。

  顧長安沒有多想,繼續寫。

  午飯後,第三場:書法。

  這是顧長安最沒底的一場。

  書法考的不是寫字速度,而是基本功。

  每人發一張同樣的詩箋,內容是一首小詩,要求正楷謄寫,限時兩刻鐘。

  顧長安看著那張空白的詩箋,深吸一口氣。

  這幾個月,他練了無數個字,寫禿了兩三支筆頭,用掉的紙堆起來有小山高。

  從最初「像雞爪刨的」,到如今勉強能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付出了多少。

  可族比的考場上,沒有人在乎你付出了多少,只在乎你寫得怎麼樣。

  他磨好墨,提筆,落紙。

  第一筆落下,他的手穩得出奇。

  不是不緊張,而是這幾個月來,同樣的筆畫他寫了成千上萬遍,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里。

  橫平,豎直,中宮收緊,收鋒藏筆。

  裴敬之教的、謝臨淵指點的、他自己反覆琢磨的,全都匯聚在這一筆一划里。

  堂內安靜極了,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顧長安寫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在雕刻。

  他不是在「完成」一首詩,而是在「呈現」自己這幾個月的全部努力。

  兩刻鐘後,他放下筆,輕輕吐出一口氣。

  詩箋上的字,工整、端正,雖然還談不上「風骨」,但已經脫去了最初那種歪歪扭扭的稚氣。

  他看了看自己的卷子,又下意識看了看一旁周崇禮的。

  周崇禮的字,的確要比自己的沉穩內斂不少,比他的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但顧長安並不氣餒,他知道,自己已經做到了當前最好的水平。

  交卷時,族長接過他的詩箋,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頓住了。

  他沒有立刻放下,而是又多看了兩眼,才放進卷堆里。

  旁邊一位族中長輩湊過來,低聲問:「怎麼了?」

  老族長從卷堆最下方抽出一份三個月前顧長安入學初期留下的作業,輕輕放在桌上。

  堂中頓時安靜下來。

  族長緩緩開口:「老夫若不是親眼所見,絕不會相信這是同一個人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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