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山的兩個兒子離去後,人群再次恢復了喧鬧。
只是相比先前,這份喧鬧之中,卻明顯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有人還在為自己上榜而欣喜,有人則在為落榜而失魂落魄。
可當眾人再看向榜單第三十一名的位置時,心中卻總會莫名生出幾分感慨。
功名二字,有時候離人很遠,有時候又離人很近。
可終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結果。
顧長安收回目光,輕聲道:
「走吧,族公他們還在等消息呢。」
眾人點了點頭,正準備離開。
就在此時,一名縣衙書吏忽然快步穿過人群。
「顧案首請留步。」
聲音落下,周圍不少人的目光再次聚集過來。
顧長安微微一怔,轉身拱手。
「這位差爺。」
書吏臉上帶著笑意,態度比先前明顯客氣許多。
「縣尊有句話,讓小人代為轉達。」
顧長安神色一正:「請講。」
書吏拱手道:「府試在即,望顧案首戒驕戒躁,再接再厲。」
顧長安微微躬身道:「學生謹記。」
書吏點點頭,笑著離去。
周圍眾人看向顧長安的眼神頓時又多了幾分羨慕。
縣試案首固然風光,可真正讓人羨慕的,卻是縣令親自傳話。
這意味著顧長安已經真正進入了縣衙諸位大人的視線。
日後若能再進一步,前途只會更加光明。
不過這對顧長安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畢竟不是誰都有一個宰相爹的。
更關鍵的是,他很清楚,縣試只是開始。
唯有通過府試、院試,取得生員身份,才算真正踏入讀書人的門檻。
與眾人簡單寒暄之後,一行人便準備啟程回村。
陸子野連忙跟了上來。
「帶我一個。」
「這時候回家,我爹看見我落榜,少不得又是一頓訓斥。」
「還不如先去顧家村蹭頓喜酒。」
眾人聞言皆笑,誰也沒有拒絕。
一行人出了縣城,與城門口的來福會合。
來福早已等候多時。
牛車後面堆滿了酒罈、豬肉、點心與各種雜貨,整整占了半輛車。
顧長安見狀,不由失笑。
「來福叔,怎麼買了這麼多東西?」
來福咧嘴笑道:「族長出門前就交代過。」
「只要消息一確定,不管結果如何,都讓我順路買些酒菜回去。」
說到這裡,來福又壓低聲音笑道:
「不過族長還說了。」
「若是沒考中,就少買一點。」
眾人頓時笑出聲來,顧長安也是哭笑不得。
看來顧景堂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比誰都緊張。
兩輛車重新出發,趙橫與陸子野騎馬跟在旁邊。
馬車沿著官道緩緩前行。
春日暖陽灑落大地,道路兩側的油菜花已經開得極盛。
顧長樂幾個少年依舊興奮得滿臉通紅。
從出城開始,嘴巴就沒停過。
反倒是陸子野,從離開縣城後,忽然變得安靜了許多。
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道:「長安。」
顧長安看向車外:「怎麼了?」
陸子野騎在馬上,望著遠處田野。
「我忽然覺得,那位孫老先生挺厲害的。」
顧長安沒有說話,靜靜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陸子野沉默片刻,繼續道:
「若讓我為了一個功名考到六十多歲。」
「我肯定做不到。」
說完之後,他自己都笑了笑。
「二十歲考不上,我還能再試試。」
「三十歲考不上,我大概就跑去騎馬了。」
「四十歲還考不上......」
他搖搖頭。
「怕是連書都撕了。」
顧長平聽得忍不住笑了一聲。
陸子野這次卻沒有笑,而是繼續說道:
「以前總覺得那些老秀才太迂。」
「讀了一輩子書,考了一輩子試,圖什麼呢?」
「今天忽然覺得,他們是真能熬。」
春風吹過,吹動少年額前碎發。
他的目光落在遠方。
良久之後,才輕聲補了一句。
「可我還是不想變成那樣。」
顧長安心中微微一動。
他知道,陸子野這是在思考自己的未來了。
這個看似大大咧咧的侯府世子,其實比很多人都清醒。
他尊重孫文山,卻不願成為孫文山。
這並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顧長安想了想,笑著說道:
「那便去走你想走的路。」
陸子野聞言一愣。隨後咧嘴笑了起來。
「這話我愛聽。」
「等哪天我當了大將軍,你見我記得客氣點。」
顧長安笑道:「好。」
顧長平在旁邊補了一句:「那我呢?」
陸子野認真思索片刻。
「你可以少客氣一點。」
眾人頓時笑出了聲。
原本略顯沉重的氣氛也隨之散去。
臨近午後,顧家村終於出現在視線盡頭。
眼看顧家村已經遙遙在望,後面牛車上的顧長樂幾人終於坐不住了。
「來福叔,停車!」
「快停車!」
來福剛把牛車勒住,幾個小傢伙便已經跳了下來。
「我們先回去報信!」
話音未落,幾人已經撒開腿朝村子方向狂奔而去。
來福見狀忍不住笑罵道:「慢點跑!別摔溝里去了!」
幾個少年渾不在意,一邊跑一邊大喊。
「中了!」
「長安哥中了!」
「縣試案首!」
「第一名!」
「長平哥也中了!」
聲音瞬間傳遍了半個村子。
正在田間勞作的村民紛紛抬頭,正在院裡曬東西的婦人也愣住了。
「什麼案首?」
「誰中了?」
「長安?」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擴散,整個顧家村幾乎已經沸騰起來。
等顧長安一行人剛進入村口時,遠遠便看見一群人站在那裡。
老人。
婦人。
孩子。
甚至連田裡幹活的人都回來了,烏泱泱站了一大片。
顧長安不由愣了一下。
下一刻,有人看見了遠處駛來的牛車。
「回來了!」
「長安回來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顧景堂拄著拐杖站在人群最前方,蒼老的目光死死望著村口方向。
等到馬車停下,顧長安剛剛下車。
顧景堂便大步走了過來:「長安。」
老人聲音有些發顫:「真是案首?」
顧長安鄭重拱手:「幸不辱命。」
四個字落下,顧景堂整個人忽然僵在原地。
握著拐杖的手微微顫抖,張了張嘴,竟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
旁邊幾位族老也紅了眼眶。
顧家村多少年了?
他們自己都記不清了。
別說縣案首,便是能通過縣試的讀書人都屈指可數。
而如今,顧家村竟出了一個縣案首。
許久之後,顧景堂才重重吸了一口氣,渾濁的眼眶微微泛紅。
「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啊。」
說著,老人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數百名村民。
忽然將手中拐杖重重頓在地上。
砰的一聲,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顧景堂挺直腰背,蒼老卻洪亮的聲音傳遍整個村口。
「開祠堂!」
「請祖宗!」
「告慰列祖列宗!」
「我顧家村——」
「出了縣案首!」
話音落下。
整個顧家村轟然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