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高考第一天,預祝所有的考生考的都會,會的都對,金榜題名,就像顧長安一樣,名動士林!)
三月初一,天還未大亮,整個清江縣城便已經熱鬧起來。
縣衙外的街道上,人流不斷匯聚。
挑擔的小販早早擺開攤子。
賣包子的蒸籠冒著白氣,夥計們來回吆喝叫賣著。
而更多的人,則是一臉緊張地守在縣衙門前。
因為,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對於參加縣試的士子而言,這是決定命運的一天。
......
顧長安一行人是天未亮便從顧家村出發的。
顧長樂等幾個少年死活都要跟來。
顧景堂本來不同意,可最後架不住幾個小傢伙軟磨硬泡,只能揮手放行。
於是今天的隊伍後面,又多了一輛牛車。
駕車的正是當初接顧長安一行人回村的來福叔。
等抵達縣城時時,縣衙門前早已人山人海。
顧長平的臉色明顯有些發白,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
顧長安倒是平靜許多。
該考的已經考完,如今結果如何,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不遠處,陸子野正騎在馬上沖他們揮手。
「長安!」
「這裡!」
他依舊是那副精神十足的模樣,仿佛放榜的人不是他。
顧長安忍不住笑道:「你倒是一點都不緊張。」
陸子野理直氣壯:「因為我知道自己考不上,要是緊張有用,我恨不得從年頭緊張到年尾!」
顧長安:「......」
顧長平:「......」
這句話居然讓人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幾人等了半個時辰後,縣衙大門終於緩緩打開。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望去。
幾名衙役萬眾矚目之下,一臉神氣地抬著榜板走了出,後面還跟著縣衙書吏。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不少人下意識往前擠,有人甚至激動得連鞋都掉了。
「讓開!」
「別擠!」
「榜來了!」
......
為首的衙役喝道:「都安靜,再吵就給我叉出去!」
人群終於稍微安靜了點,書吏確認無誤後,將大紅的榜單貼到了榜板之上。
隨著榜單被張貼上去整個縣衙門前徹底沸騰了。
無數人朝榜單涌去,顧長樂幾人仗著年紀小,身形靈活,轉眼便鑽進人群。
「我去看!」
「我認字!」
「我也去!」
幾個少年瞬間沒了蹤影。
顧長安幾人反倒站在外圍。
片刻之後。
人群里忽然爆發出一陣驚呼聲。
「案首出來了!」
「顧長安!」
「案首是顧長安!」
轟——
人群像炸開了一般。
顧長平猛地抬頭。
陸子野也愣住了。
下一刻。
顧長樂已經滿臉通紅地沖了出來,激動得聲音都變調了。
「長安哥!」
「案首!」
「你是案首!」
幾個少年興奮得手舞足蹈,仿佛考中的是他們自己。
周圍不少人也紛紛望來,目光複雜至極。
羨慕。
驚嘆。
敬畏。
十八歲的縣試案首,雖然不算驚艷,但頭一次參加就能奪得榜首,這放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少年英才了。
顧長平整個人都呆住了。
半晌之後,臉上露出一陣笑容。
「長安哥,恭喜了。」
顧長安點了點頭,臉上也浮現出一絲笑意。
雖然對通過縣試頗有信心,可真正看到「案首」二字時,他仍然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能進前十就不錯了,沒想到竟拿了榜首。
「顧長安?」
「哪個顧長安?」
人群中忽然有人低聲開口。
「姓顧,又是十八歲……難道是那位?」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幾分,不少人露出微妙的神色。
這次縣試中,有一位是當朝次輔之子,這事有不少人知道。
顧相之子。
縣試案首。
這兩個身份放在一起,本就容易讓人多想。
就在這時,負責張榜的書吏冷冷掃了眾人一眼。
「此次縣試卷宗皆由縣尊親閱。」
「案首之卷,更是反覆核定。」
「若有人覺得縣衙徇私,大可遞狀告官。」
「但若是存心在這裡亂嚼舌根,就不要怪我們不講情面!」
人群頓時一靜,再也無人開口。
這時,陸子野忽然咦了一聲。
「長平!快看,你也中了!」
顧長平猛地抬頭,不敢置信道:「什麼?」
顧長樂已經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第五十七名!」
「長平哥第五十七名!」
顧長平愣在原地,接著擠進人群之中。
片刻再出來時,眼圈已經紅了。
「中了,中了,長安哥,我真的中了!」
這些天壓在心裡的石頭,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他忽然低下頭,用力擦了擦眼睛。
沒有人笑他,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對於一個第一次下場的少年而言,這意味著什麼。
顧長安笑著點頭道:「恭喜你了,長平!」
而另一邊,陸子野已經主動問了。
「我呢?有沒有看到我的名字?」
所有人都沉默了。
又在榜單上掃了兩遍後,終於確認了,榜單上沒有陸子野的名字。
陸子野嘆了一口氣道:「是不是沒有我的名字?」
顧長樂老老實實點了點頭。
陸子野沉默片刻,隨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果然,我就知道。」
顧長安本以為他會失落。
誰知下一刻,陸子野竟直接笑了起來。
「算了。」
「回去少挨兩頓罵就行。」
眾人頓時哭笑不得。
就在這時,榜單前方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第三十一名是誰?」
「孫文山來了沒有?」
「孫文山!」
書吏連續喊了數聲,卻始終無人回應。
不少人面面相覷。
顧長安微微一怔,這個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很快,人群後方走出兩個年輕漢子。
顧長安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正是那日扶那個白髮老人出考場的後生。
只是兩人神色黯然,其中一人朝榜單方向拱了拱手。
聲音沙啞道:「大人,家父來不了了。」
書吏皺眉道:「這是為何?」
那漢子沉默許久,最終低聲說道:「家父三日前已經過世了。」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仿佛連風聲都停了一瞬。
書吏愣住了,周圍眾人也愣住了。
那漢子抬頭望向榜單,眼眶通紅。
「縣試結束當天,家父回到家就倒下了。大夫說他是積勞成疾,油盡燈枯。」
「這幾天一直硬撐著,問了好幾次放榜了沒有。」
「家父臨終前一直念叨著,說這次感覺很好,一定能考過的……」
說到這裡,漢子的聲音已經有些泣不成聲了:「可惜......」
另一個漢子則哭了出來:「爹,快看,你上榜了!你真的考過了。」
「爹考過了……」
「他這一輩子,總算考過了……」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咽得不成樣子。
「若是能再晚走三天,該有多好。」
死一般的寂靜。
許多人下意識望向榜單。
第三十一名。
孫文山。
三個字安靜地掛在那裡。
那是老人考了一輩子都沒能得到的位置。
也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考過縣試。
可他卻再也看不見了。
人群之中,不知是誰輕輕嘆了口氣。
隨後,越來越多的人沉默下來。
顧長安望著榜單,腦海中忽然浮現出考場裡的畫面。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那個握筆時手都在顫抖的老人。
那個即便走出考棚,依舊滿臉紅光說著「老夫此次必能考過」的老人。
他說的沒錯,他真的考過了,只是再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春風吹過縣衙門前,榜單輕輕晃動。
第三十一名的位置上,那個名字似乎格外清晰。
只是他再也無法享受這片刻的榮光了。
顧長安沉默良久。
他忽然明白,為何考場裡會有白髮蒼蒼的老人,為何會有年近花甲仍自稱學生的人。
科舉考的從來不只是文章,還有一個人一生的執念。
榜單之上,不過是幾十個名字。
榜單之下,卻是無數人的半生寒窗。